“今天晚上天黑之后撤退。白天还要继续攻击,不能让支那军看出我们在撤退。命令第一线部队在天亮之后发起全线攻击,用刺刀冲,少用炮弹。炮弹节省下来用在撤退路上。”
第六师团师团长神田正种是在长沙东郊的榨油坊废墟里接到命令的。他的师团白天刚刚在东门城垣上打了一场惨烈的攻城战,伤亡很大,但部队还没有完全丧失进攻能力。
神田正种看完命令之后把命令笺叠好塞进上衣口袋里,转身对着身边的联队长们用日语下达了口述命令。
“天黑之后部队按指定方向撤退。撤退顺序是先伤员和辎重,再炮兵,最后是步兵。后卫部队要留两个大队的兵力,在撤退路线上布置阻击阵地,挡住支那军的追击。”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早晨的雾气从捞刀河和浏阳河的水面上飘过来,把长沙城外的田野和村庄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霭里。
但长沙城东面和东南面的守军阵地上,战士们已经做好了迎击新一天进攻的准备。
第十军的曾师长在东门城垣的堡垒里蹲了一整夜,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很好。
他用手指头在城防地图上标记着昨天鬼子进攻最猛烈的几个区域,然后抓起电话机摇了几下手柄接通了各团指挥所。
“鬼子今天肯定还要打。昨天东门这边他们吃了亏,今天可能会换一个方向主攻。各团的观察哨给我盯紧了,发现鬼子集结立刻报告。城墙上的火力点弹药要补充到每个垛口后面的弹药箱都装满。”
上午八点钟,日军的全线攻击再次打响。
第三师团在长沙东南郊集结了大约两个联队的兵力,分成六个攻击波次向东南城垣和白沙岭方向发起进攻。鬼子的步兵从郊区的民房里涌出来,散开成疏散队形朝城墙方向推进。
这一次他们的冲锋方式和昨天不一样了。
鬼子减少了炮火准备的时间,只打了不到十分钟的迫击炮和掷弹筒掩护射击,步兵就开始冲锋。
冲锋的鬼子步兵把刺刀上好,步枪端在腰间,一边冲一边喊着口号。他们的刺刀在冬日的阳光里闪着寒光,皮靴踩在冻硬的田地里发出整齐的沙沙声。
城墙上的守军重机枪率先开了火。
马克沁重机枪的子弹从城墙垛口里打出去,打在冲锋的鬼子队伍里。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鬼子兵被子弹扫倒了好几个,后面的鬼子没有停下来,反而冲得更快了。
鬼子的轻机枪组在冲锋队伍后面找掩体架枪,歪把子轻机枪的哒哒声在城墙前面响成了一片。
子弹打在城墙的青砖上,砖屑四溅,在墙壁上打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孔。
城墙上的一个重机枪堡垒里,那位东北籍的机枪射手曹德彪正握住马克沁重机枪的握把,对准城墙下冲过来的一股鬼子队伍打起了长点射。
曹德彪的手指头按在击发钮上没有松开,机枪枪身在三脚架上剧烈地抖动着,帆布弹带在供弹口里嘎嘎地响,子弹壳从抛壳窗里往外迸,叮叮当当地掉在堡垒的水泥地面上。
冷却水套筒里的水开始沸腾冒泡了,水蒸气从注水口里往外嗤嗤地喷。
副射手蹲在地上拎着铁皮水桶往套筒里灌水,灌水的时候溅出来的水珠落在滚烫的套筒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蒸汽烫得副射手的手背上起了一层水泡。
曹德彪打光了一条弹带之后松开击发钮,用手背擦了擦被硝烟熏得生疼的眼睛,扭头对副射手吼了一句。
“弹带!”
副射手把新弹带从弹药箱里抽出来,帆布弹带在手里沉甸甸的,黄澄澄的子弹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他把弹带卡进进弹口,用手拍了一下弹带接口确认卡紧。然后蹲在地上继续灌水。
曹德彪重新握住握把,拇指压在击发钮上,瞄准了城下一群正在往城墙根下冲过来的鬼子兵。
“老子请你们吃铁豆子!”
机枪重新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进鬼子的冲锋队伍里。
那群鬼子兵被打得人仰马翻,跑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的胸口上冒出了血花,皮靴在奔跑中突然停住,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冻土上。
后面的鬼子被前面倒下的人绊倒了几个,冲锋队形一下子就乱了。
东南城垣的另一段城墙上,一个步兵排的战士正在用步枪和手榴弹跟摸到城墙根下的鬼子交火。
排长姓魏,湖南益阳人,三十岁出头,留着一脸的胡茬子,说话嗓门大得像敲钟。
魏排长蹲在城墙垛口后面,把中正式步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瞄着城墙根下一个正在往上搭竹梯的鬼子兵,扣动了扳机。
枪响之后那个鬼子兵松开了竹梯,人从梯子上摔了下去,仰面朝天摔在城墙根下的石头上。
竹梯歪歪扭扭地倒向一边,砸倒了旁边另一个正在往上爬的鬼子兵。
魏排长拉开枪栓把弹壳退出来,从子弹袋里摸出一排五发桥夹压进弹仓里,枪栓推回去把子弹上膛。
他的动作很麻利,从退弹壳到重新上膛只用了不到五秒钟。
“手榴弹!把鬼子的竹梯炸掉!别让他们爬上来!”
排里的几个战士从腰间拔出手榴弹,拉掉拉火索,攥在手里等了大约两秒,然后从垛口上往下砸。
手榴弹掉在城墙根下爆炸,弹片和碎石块四散飞溅。
竹梯被炸断了好几根,断掉的竹片飞起来又落下去。几个蹲在墙根下的鬼子被手榴弹炸中了后背和脑袋,倒在墙根下不动了。
魏排长看到城墙根下的鬼子被炸退了,从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对着战士们喊了一句。
“打得好!继续盯着,别让鬼子再搭梯子!”
但日军的全线攻击在上午十点左右达到了最高潮。
第六师团在长沙东门方向投入了更多的兵力,他们在东门外那片民房里集结了大约三个大队的部队,从榨油坊废墟和相邻的几排民房里同时涌出来,分成左右两翼朝城墙发起冲击。
左翼的鬼子约有六百多人,沿着东门外的一条青石板街道往城门方向推进。
街道两侧的民房被他们在前一天占领了,工兵在民房的墙壁上掏了射击孔,重机枪和轻机枪从墙壁后面伸出来,对着城墙上猛扫。
右翼的鬼子人数稍少一些,大约四百多人,他们利用街道南侧的一片菜地和灌溉渠做掩护,弯着腰顺着水渠堤坝摸向城墙的东南角。
日军第六师团师团长神田正种亲自站在榨油坊废墟的二层楼上,举着望远镜观察攻城进展情况。
他的周围站着一群参谋和卫兵,墙上挂着通信兵刚刚拉好的野战电话线,电话机就放在窗台上一块被炸掉半边的木板上。
神田正种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表情,但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师团那边情况怎么样?”
参谋长打开手里的文件夹看了一眼。
“第三师团在东南郊的进攻遇到了很大的阻力。城墙上的重机枪火力很密集,岳麓山上的重炮也在不停地轰击他们的进攻出发阵地。
丰岛师团长刚才来电说,他的部队已经在城墙前面伤亡了将近一个大队,但还没有摸到城墙根下。”
神田正种用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我们今天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但不管付出多少代价,白天必须打出力度来,让城墙上的守军没有喘息的机会。只有这样,天黑之后撤退的时候他们才不会立刻发现我们的行动。”
他把望远镜重新举到眼前,看着东门城墙上不断闪起的爆炸火光和密集的枪口焰。
岳麓山上的重炮阵地在这时再次开火了。
山顶上的炮兵观察员用炮队镜观察到了东门外民房区的鬼子集结地,立刻把坐标报到炮兵指挥所。
十二门十五厘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带着火车过隧道一样的呼啸声飞过长沙城上空砸向东门外的民房集群。
第一发炮弹落在榨油坊附近的一栋两层民房上,重型榴弹砸穿了瓦顶落进房子里爆炸。
爆炸的气浪把整个房子的四壁往外推开,屋顶的瓦片像纸片一样飞上天,墙壁上的青砖一块一块地崩飞出去。
房子里躲着的几十个鬼子被全部埋在瓦砾堆下。
第二发炮弹落在了街道南侧的菜地里,炸起了一根十几米高的泥土柱子。
菜地里的泥土被炸得翻了个个儿,在菜地里待命的鬼子预备队被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好几个。
第三发炮弹直接砸在了鬼子的一座机枪掩体顶上。这座掩体是鬼子工兵用民房的门板和沙袋搭建的,顶上盖了一层瓦片做伪装。
榴弹砸穿了简陋的顶盖,在掩体内部爆炸。
掩体里的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和四个鬼子机枪手被炸得粉碎,掩体的木板和沙袋碎片四散飞溅。
日军第六师团的进攻部队被这一轮重炮轰击打乱了阵脚。从民房里涌出来的鬼子兵纷纷往回缩,有的躲在门板后面,有的缩在墙角下,还有的直接跳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神田正种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自己部队被轰炸的场面,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放下望远镜,对着参谋长说了一句。
“发报给第十一军司令部,请求航空兵支援。我们需要飞机压制岳麓山上的支那重炮。”
参谋长马上转身去发电报。电报发出之后不到半个小时,日军第一飞行团的五十余架飞机从武汉方向飞过来了。
五十余架飞机的引擎声在天空中响成了一片,从长沙城东面的天际线上压过来。
飞机分成两个梯队,第一梯队是零式战斗机,大约有二十多架,它们的任务是压制守军的高射炮和地面火力。
第二梯队是九七式俯冲轰炸机,大约有三十架,每架飞机的机腹下面挂着一枚两百五十公斤的航空炸弹。
零式战斗机首先冲了下来。它们排成三架一组的楔形队形,机翼上的机枪和机头的机炮同时开火,子弹和炮弹从空中往城墙和岳麓山上的高射炮阵地扫射。
子弹打在城墙垛口上溅起一串串石屑,打在泥土地上溅起一朵朵土花。
岳麓山上的苏罗通高射炮阵地立刻还击。
八门高射炮的炮口斜着指向天空,炮手们转动高低机和方向机,十字准星对准了俯冲下来的零式战斗机。
高射炮咚咚咚地响了起来,炮弹在天空中炸开一朵朵黑烟。黑烟在天空中形成了一道弹幕,日军的零式战斗机在弹幕之间穿梭躲避高射炮的炮火。
一架零式战斗机在俯冲的时候被高射炮的炮弹打中了机翼,机翼上撕开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
铝合金蒙皮被炸得卷了起来,机翼里面的骨架露在外面。
飞机冒出黑烟歪歪扭扭地往东面栽了下去,最后栽在长沙东郊的一片稻田里爆炸了,爆炸的火光在田野里烧成了一团。
九七式俯冲轰炸机趁着战斗机和高射炮缠斗的空隙,开始对岳麓山上的重炮阵地进行俯冲轰炸。三十架轰炸机排成一列纵队,每架飞机间隔大约两百米,一架接一架地从高空俯冲下来。
轰炸机俯冲到大约一千米高度的时候打开机腹的挂弹架,扔下航空炸弹然后迅速拉起机头。
航空炸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空中落下来,砸在岳麓山的山体上炸开。爆炸的冲击波把山坡上的松树连根拔起,把泥土和碎石炸上几十米的高空,在山体上留下了一个个巨大的弹坑。
重炮阵地周围落下了十几颗航空炸弹,爆炸的震动让炮位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但重炮旅的战士们没有离开炮位。炮手们用手遮住眼睛挡住爆炸的强光,等每颗炸弹炸开之后立刻睁开眼睛,继续调整火炮的方位角和高低角,往山下打炮。
一个重炮班的班长姓彭,湖南邵阳人,三十二岁。
彭班长的左耳朵被炸弹震得流了血,鲜血从耳道里流下来淌在脖子和军装领子上。他用手指头按了一下耳朵,发现还能听到声音,就继续蹲在炮架后面调整方位机。
“方向修正右三密位,距离两千米,高爆弹,急速射!”
炮班的装填手从弹药箱里抱起一颗十五厘米榴弹,榴弹的弹体涂了一层暗绿色的防锈漆,弹头尖尖的,弹体比一个成年人的胳膊还粗。
装填手把榴弹扛在肩膀上走到炮闩旁边,副装填手拉开炮闩,榴弹推进了炮膛。然后发射药包推进去,炮闩合上卡死。
炮手拉了一下击发绳,榴弹炮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炮口喷出的冲击波把炮位周围的泥土吹得往山坡下滚。
榴弹带着呼啸声飞向山下的日军阵地,在第六师团进攻部队中间炸开。
城墙上的守军步兵也在这一刻发起了反冲锋。曾师长从观察哨里看到鬼子的进攻队形被重炮炸散了,立刻抓起电话机接通了东门一线的预备队。
“魏大川,带着你的连从东门城门洞里冲出去,把街道上那群鬼子撵回去!动作要快,趁他们还没回过神来!”
魏大川连长带着他的步兵连从东门城门洞里涌了出来。
一百二十多个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冲出了城门洞,分成三个战斗排往街道上压过去。
街道上的鬼子没想到守军会主动开城门冲出来,一时间措手不及。
最前面的一群鬼子被守军的刺刀捅得措手不及,几个鬼子兵被刺刀扎穿了胸口和小腹,倒在青石板街道上。
魏大川冲在队伍最前面,他的中正式步枪已经捅弯了一把刺刀,他从地上捡起一个死了的鬼子的三零式刺刀卡在自己枪口上继续冲。
“一排左翼二排右翼三排跟着我打正面!把鬼子从街道上撵出去!”
一排从街道左侧的民房墙根下迂回过去,二排从右侧的一条小巷子里包抄,三排跟着魏大川沿着青石板街道正面猛冲。三个方向的刺刀同时往鬼子的阵线里挤压,鬼子在街道上的防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街道上展开了惨烈的刺刀格斗。
双方在不到十米宽的街道上用刺刀互相捅刺,刺刀扎进人体的声音噗噗地响,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呐喊。青石板街道上流满了鲜血,血从石板的缝隙里往下渗。
魏大川用枪托砸倒了一个鬼子的军曹,然后反手一刺刀扎进他的胸口。他拔出刺刀的时候血从刺刀的血槽里喷出来溅在他脸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继续冲。
一排的排长姓丁,四川绵阳人,二十四岁。
丁排长带着一排从民房墙根下摸到了鬼子侧翼,在鬼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带着战士们翻墙跳进了鬼子占据的院子里。
一个鬼子的机枪组架在院子里正朝城门方向射击,歪把子轻机枪的枪声在院子里回荡。
丁排长从院墙上跳下去的时候正好落在这个机枪组的侧面,他的驳壳枪对准了鬼子的机枪手后脑勺就是一枪。
机枪手被打穿后脑勺趴在机枪上,歪把子轻机枪立刻哑了火。
副射手转身要去拔腰间的刺刀,丁排长又扣了一枪把他打倒在地。
其他的战士跟着翻进院子里,用刺刀和手榴弹把躲在屋子里的鬼子全部清理掉。
这次反冲锋打出去了大约四十分钟,魏大川的连把街道上大约三百米范围内的鬼子全部撵了出去,重新夺回了东门外的几排关键民房。
城墙上的重机枪和步兵火力趁这个机会重新布置了射击位置,在民房的墙壁上掏了新的射孔,把枪管架好对准了更远处的鬼子集结地。
到了下午两点钟,日军在长沙城下的全线攻击都受到了重创。
第三师团在东南郊的进攻被城墙上的交叉火力和岳麓山上的重炮反复打击,在城墙前面又丢下了几百具尸体,始终没能摸到城墙根下。
第六师团在东门的进攻被守军的反冲锋打了回来,伤亡同样惨重。两个师团的弹药消耗量虽然比昨天少了很多,但兵力的损失比昨天更大。
阿南惟畿在他的指挥所里一整个下午都没有说话。他坐在一把木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挂在墙上的作战地图。
地图上代表日军各师团的蓝色箭头在长沙城前被一道道红色的防线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