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没有一个箭头能刺穿红线的防御。
事实上，比地图上显示的更糟糕。
参谋长小林每隔半个小时就走进来报告一次战况。
每一次报告的伤亡数字都在增加，但战线上没有任何进展。
到了下午四点半，阿南惟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一杯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对着小林参谋长说话。他的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天黑之后执行反转命令。第三师团往东山方向撤退，第六师团往朗梨市方向撤退。后卫部队要留下足够的兵力断后。命令飞行团明天清晨出动全部飞机掩护撤退。”
小林把命令记录好之后转身去发电报。
他把命令递给电报员的时候，电报员的手都在抖。这个年轻的电报员在几天前刚刚从后方调来，还没有完全适应前线指挥部里这种压抑的气氛。
电报发出之后，日军各师团开始为夜间的撤退做准备。伤员被最先送走，卫生兵用担架和门板抬着伤员往后方转运站跑。
辎重兵把还能用的弹药和粮食装在骡子背上，用绳子绑紧。炮兵把火炮的炮闩卸下来单独装车，炮管用帆布裹住挂在骡马牵引车上。
这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没有吹号，没有喊口令。日军指挥官们用低沉的声音传递命令，士兵们默默地执行。
长沙城外的战场上，枪炮声还在持续，守军和进攻的鬼子还在交火，这些枪炮声掩盖了鬼子后方部队撤退的动静。
一月四日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冬天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半左右天色就完全黑透了。长沙城外还响着零星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偶尔有几发迫击炮弹在城墙上炸开。
天完全黑之后，日军的攻势开始逐步停下来。前线的鬼子步兵接到命令之后开始悄悄地往后退。
他们不是一起撤退的，而是分批分批地往后撤。先撤的是一个分队，过了一会儿再撤一个分队，撤得无声无息。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察觉到不对了。一个守在东门城墙上瞭望哨里的战士发现城墙前面没有了枪口焰。鬼子的机枪刚才还在响，现在突然停了下来，连步枪射击的闪光都稀稀拉拉的少了。
他转身朝下面喊了一声。
“排长，鬼子不打了！前面安静得很！”
魏排长从垛口后面探出身子往城墙前面看了看。夜色很黑，看不清远处的情况，但他也发现城墙下没有了鬼子冲锋时的嘈杂声音，只有风从城墙上吹过的呼呼声。
他从垛口后面走出来，走到城墙上另一个观察哨旁边，从一个观察员手里接过望远镜，贴在眼眶上往城外望去。望远镜里的夜光视野里看不到鬼子步兵移动的身影，鬼子的明堡阵地里也看不到灯光。
魏排长放下望远镜，快步跑到了堡垒里抓起电话机。
“报告团部，东门阵地正面鬼子突然不打了，前面听不到任何枪声和动静。”
电话那头回复让魏大川继续观察。。团部随即把这个消息逐级上报到了师指挥部。
曾师长在师指挥部里接到前沿观察报告的时候正在喝茶。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作战地图前面，用手指头指着东门外民房区的标记。
“鬼子突然不打了？下午还在冲，天黑之后突然停了，这说明什么？”
站在旁边的参谋长思考了一下，开口说了自己的判断。
“师座，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鬼子准备趁夜发动更大规模的夜袭。第二种是鬼子要撤退。”
曾师长用手指头敲着桌沿，敲了几下之后点了点头。
“把各团长叫来，马上开会。另外通知前沿各阵地加强观察，派几个侦察组出城去摸一下鬼子的情况。”
侦察组是夜里九点多摸出去的。
魏大川从自己的连里挑选了六个老兵，全部换上软底布鞋，不带步枪，每人只带一把驳壳枪和三颗手榴弹。魏大川亲自带队，六个老兵跟在他身后从城门洞里摸了出去。
他们沿着白天夺回来的那几排民房的墙根悄悄往前摸。夜风吹得民房墙头上的枯草簌簌作响，掩盖了他们轻微的脚步声。
魏大川走在最前面，他的手握着驳壳枪，拇指压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射击。
他们穿过青石板街道，摸到了白天鬼子占据的那一片民房区。魏大川在一栋民房的墙角处停下来，背靠着墙壁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民房区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魏大川打了个手势，身后一个老兵弯腰摸到一扇半掩的木门前面，轻轻地推开门。
门推开之后借着暗淡的夜光可以看到屋子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屋子里的地面上散落着空的子弹壳和几个踩扁的罐头盒，还有几条沾满血迹的绷带扔在墙角。
魏大川带着侦察组继续往前摸，又查看了几间民房，全都是空的。
他们摸到了白天鬼子最大的那个重机枪阵地附近，这个阵地是在一栋大祠堂的院子里构筑的，沙袋垒起来的机枪掩体还在，但里面的机枪没有了。沙袋掩体旁边扔着几个空弹药箱，地上散落着弹壳和几个破手榴弹拉环。
魏大川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上的弹壳，弹壳还带着一丝余温。他用手指头捏起弹壳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硝烟味还没散尽。
“弹壳还是温的。鬼子刚走不久。”
他又查看了祠堂后面的地面，发现地面上有很多新踩出来的皮靴印子，皮靴印子全都是往东面方向延伸的。
侦察组继续往东摸了两百多米，发现鬼子的阵地里已经完全没人了。他们在白天被鬼子占领的民房区里转了一圈，除了发现几具还没收走的鬼子尸体之外，没有任何活人。
魏大川带着侦察组返回城墙之后直接跑到了团部，把侦察到的情况详细报告了一遍。
“团长，鬼子阵地里全都空了。机枪撤走了，弹药清走了，皮靴印子往东面延伸。从地上的痕迹看，鬼子走得比较慌，地面上丢了不少零散的东西。弹壳温度还带着余温，鬼子撤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半钟头。”
消息在夜间十点左右传到了第九战区指挥部。薛岳正在指挥部里跟参谋们研究地图，一个作战参谋拿着刚收到的侦察报告快步走到薛岳面前。
“司令长官，前沿侦察报告，长沙城外日军的战壕和民房阵地已经撤空了，第三师团和第六师团正在脱离与我军的接触。”
薛岳伸手接过侦察报告看了一遍，然后把报告拍在桌上。
“阿南惟畿这是要跑。”
薛岳走到作战地图前面，用铅笔在图上画了几条线。他画线的动作又快又果断，铅笔尖在图上来回移动，在捞刀河南岸和汨罗江之间的区域画了一个大圈。
“命令原预备在长沙附近合围的各集团军，立即改变任务。各集团军分头堵击、截击、追击撤退的鬼子。
第三十集团军从更鼓台方向往东山方向穿插，截住第三师团。
第二十七集团军从焦溪岭往朗梨市方向推进，截住第六师团。第十九集团军从跳马涧往北推进，堵住鬼子的退路。
在汨罗江以南、捞刀河以北的地域把这两个师团给我歼灭掉。”
命令在夜里十一点之前通过电报和电话传达到了各集团军指挥部。
各集团军指挥部连夜召集各师师长开会布置追击任务。
第二十七集团军指挥部里，集团军司令用手指头点着地图上朗梨市的位置，对各师师长分配任务。
“第六师团从长沙城外撤下来之后要走朗梨市到捞刀河北岸这条路线。
我命令前卫师今天晚上连夜出发，沿着朗梨市通往捞刀河的公路左侧山区快速穿插，抢在鬼子前面到达捞刀河南岸的高桥一带，在那里构筑阻击阵地。
主力师沿着公路正面追击，从后面咬住第六师团。不要让鬼子有喘气的机会。”
前卫师师长姓邓，湖南衡阳人，瘦削的脸，说话带着浓重的衡阳口音。邓师长从地图上找到高桥的位置，用铅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我命令前卫团现在就出发，扔掉不必要的辎重，每人只带武器和两天的干粮，今天夜里天亮之前必须赶到高桥。”
邓师长带上钢盔，系好下巴上的带子，转身走出了指挥部。
前卫师的前卫团在四十分钟之后就开始行动了。三千多人的部队在山路上排成了行军队列，战士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山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队伍被迫拉成了很长的队形。
为了赶时间，团长命令部队跑步前进。战士们扛着步枪和轻机枪在山路上小跑着，脚步声和喘气声在山谷里回响。
重机枪和迫击炮被拆卸开来，由几个战士分别扛着炮管、座钣、三脚架和炮弹箱，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邓师长骑在一匹黑骡子上，跟着前卫团的队尾一起走。
他把地图摊在骡子鞍前的挂袋上，不时地用手电照着看路线，然后对着身边的传令兵下达简短的命令。手电上蒙了一层红布，光很弱，只能在很近的距离照清楚地图上的几道线条。
前卫团在黑暗中翻过了两座山，涉过了三条结了薄冰的小河，在凌晨三点钟到达了高桥。
高桥是捞刀河南岸的一个小集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青石板街和几十间瓦房。捞刀河就在镇子外面流过，河上架着一座石桥。
邓师长到达高桥之后立刻命令部队展开防御。团长命令工兵排在石桥上埋设炸药，准备在鬼子过河之前炸掉石桥。
步兵营在镇子外围的农田里开挖散兵坑和战壕，重机枪连把马克沁重机枪架在临河的几栋房子的窗口和阳台上，枪口对准河对岸。
弹药手把弹药箱堆在机枪掩体后面，用油布盖上防潮。炊事班在镇子后方的打谷场上支起了行军锅烧热水，准备在战斗开始之前让每个战士喝上一口热汤暖身子。
一月五日凌晨，日军第三师团和第六师团在黑暗中继续往东撤退。
第三师团的撤退路线是从长沙东南郊往东山方向走。他们的行军纵队拉了很长，前面的尖兵已经走到了东山附近，队尾才刚刚离开长沙郊区。
第三师团师团长丰岛房太郎骑在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上，走在行军纵队中间。他的身后跟着师团的辎重车队和炮兵，骡马拉着火炮在山路上慢慢地走，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东山附近的地形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公路从丘陵之间穿过去。公路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灌木丛，山坡很陡，步兵爬上去都很吃力。
丰岛房太郎举着望远镜往公路前方的山坡上观察的时候，山坡上的松树林里突然打出了密集的枪声。
子弹从山坡上扫下来，打在公路上行军的鬼子纵队里。走在最前面的鬼子尖兵被子弹扫倒了好几个，其他的鬼子兵赶紧趴在地上和公路边的水沟里。
松树林里开火的是第二十七集团军前卫师的一个营。
这个营是在夜里摸到东山公路两侧的山坡上的，他们在山坡上挖了简易的散兵坑，用松树枝和枯草做了伪装。全营的十二挺轻机枪全部架在公路两侧的制高点上，形成了交叉火力封锁公路。
营长姓谢，四川达县人，三十二岁，在川军里当了十一年的兵，打过无数次伏击战。谢营长蹲在一个散兵坑里，手里的驳壳枪架在坑沿上，眼睛盯着公路上慌乱的鬼子行军纵队。
“打！不要节省子弹，把鬼子往沟里压！”
十二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从公路两侧的山坡上像泼水一样扫下来。
公路上的鬼子队伍被拦腰切断，前面的鬼子拼命往前跑到了一处土坎后面躲避子弹，后面的鬼子往后退缩到了一座石桥下面，中间的鬼子被困在了没有任何掩护的公路上。
鬼子的骡马辎重队被机枪火力打乱了，几匹骡子被子弹打中之后发疯狂奔，拉着辎重车往公路两侧的沟里翻。辎重车翻倒之后堵住了公路，后面的鬼子和马车过不去，车队卡在了公路中间。
丰岛房太郎从马上跳下来，蹲在马肚子后面躲子弹，他的卫兵举着步枪在马前组成了一道警戒线。丰岛房太郎的脸上被冷风吹得发红，但表情还很镇定。
“命令先头大队抢占公路右侧山坡，掩护主力通过。”
日军先头大队的鬼子从山脚下的土坎后面爬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往山坡上爬。山坡很陡，鬼子的皮靴踩在松树落叶上直打滑，他们一边爬一边往山坡上开枪。
谢营长在散兵坑里看到了正在爬山的鬼子步兵，他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吹了一声尖锐的哨子，然后对着坑后面喊了一声。
“迫击炮！打山坡上的鬼子！”
营部迫击炮班的两门六零迫击炮从山背后调了过来。炮班班长姓郭，湖北荆州人，瘦高个子，胳膊上的肌肉却粗得像树根。郭班长把迫击炮的座钣往山坡上一蹬，炮口对准了正在爬山的鬼子。
“杀伤榴弹，两发急速射，放！”
两发杀伤榴弹从炮口里弹射出去，砸在山坡腰上炸开。
弹片和碎石顺着山坡往下滚，正在爬山的鬼子被炸死了好几个，剩下的鬼子趴在山坡上不敢动。
他们的脸上和身上被碎石块划出了好多道血口子，有一个鬼子的钢盔被弹片削掉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的头发和头皮，血从伤口里流下来糊了他一脸。
谢营长又吹了一声哨子，这次是两短一长。
山坡上的三排从散兵坑里跃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高处往山坡下冲。三排的排长冲在最前面，他的步枪刺刀上挑着一面小旗子做标识，战士们跟着小旗子往下压。
三排的冲锋把山坡上的鬼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鬼子在低处仰头往上看的时候被山坡上冲下来的守军战士踢起来的灰尘和碎石块迷了眼睛，还没看清来人的位置就被刺刀捅到了跟前。
一个守军战士个子不高但动作极其迅猛，他冲到一个躲在松树后面的鬼子面前，没有用刺刀去捅，而是直接用枪托砸在那个鬼子的钢盔上。
枪托砸在钢盔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鬼子的钢盔被砸瘪了一块，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倒在地上。
这个战士上前一步用刺刀扎在地面上那个鬼子的胸口，然后拔出刺刀继续往下冲。
山坡上的白刃战打了不到二十分钟，爬上山坡的鬼子先头大队被打退了。剩下的鬼子拖着伤员从山坡上滑了下去，摔在公路边的水沟里。水沟里的水结了薄冰，被鬼子的身体砸破之后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被堵在公路上的日军第三师团主力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前面有第二十七集团军的伏击，后面有从长沙方向追上来的第十军追击部队。第十军的追击部队在天亮之后到达了东山以南，从南面往北挤压，将日军第三师团后撤的路线截断了。
第十军追在最前面的是曾师长手下的一个主力团。团长姓林，福建闽侯人，军校十二期毕业，打起仗来很有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