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岛房太郎没有说话。他用手里的马鞭指了指正前方，意思是继续走，不要停下来。
七日和八日这两天，第三师团和第六师团在捞刀河以北的长桥、牌楼铺、高桥一带遭到了第二十六军和第七十九军的连续截击，死伤极为惨重。
长桥是捞刀河上的一座石桥，长年的河水冲刷把桥墩冲得有些松动了，但桥面还很结实。第三师团的残部在七日夜间走到长桥的时候又遇到了第二十六军部队的阻击。
第二十六军是湘军的一支老部队，军长姓王，湖南常宁人，在湘军里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在湖南本地地形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一样。
王军长把部队部署在长桥北岸的几个村庄和树林里，用交叉火力封住了桥面和桥南的公路。
第三师团的先头部队在黑暗中走上长桥的时候，桥面突然炸了。
王军长早就命令工兵在桥面下埋了炸药，炸药是夜里埋的，防水导火索拖到了北岸的一间砖瓦房里。
工兵排长一直蹲在那间砖瓦房里盯着桥面，等到鬼子的队伍走到了桥中间的时候，他按下了起爆开关。
炸药在桥面下炸开，石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桥上的鬼子兵和桥面的石头一起跌进了冰冷的捞刀河里。断口处喷起的水花和碎石块溅了几十米远，桥两端还没走上桥的鬼子兵被爆炸的气浪推得东倒西歪。
王军长从北岸的观察所里看到长桥炸断了，对着身边的参谋长说了一句。
“桥炸断了，鬼子暂时过不了河。但不能大意。鬼子工兵擅长修临时浮桥，趁他们在河边修桥的时候把迫击炮和轻重机枪全部招呼上去。”
参谋长点了点头，把这道命令传达到了各团。
守在捞刀河北岸的第二十六军部队在河岸上摆开了阵势，重机枪和轻机枪全部对准河面，迫击炮标定了南岸的河滩和桥头位置。
第三师团的工兵在南岸想架浮桥，但只要他们一出现在南岸河滩上，北岸的机枪和迫击炮就铺天盖地地打过来。工兵的死伤非常大，架桥的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一直到八日晚上，第三师团才在长桥下游三公里处一处河湾里偷偷架通了一座小浮桥。
他们在夜色掩护下悄悄地过了河，过河之后丢掉了所有的重炮和大部分辎重，部队只剩下了轻武器和少量的迫击炮。
第六师团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在高桥一带被第二十七集团军前卫师追着打，后卫部队在撤退的路上跟追击部队连续激战了两天，伤亡极其惨重。
第六师团的后卫大队长姓木村，是一个老资格的关东军军官。
木村大队长把他的大队部署在高桥南面的一片松树林里，用树木和土堆构筑了简易阻击阵地。
第二十七集团军的追击部队到达松树林前面的时候，木村大队的轻重机枪一起开火，挡住了追兵的道路。
邓师长蹲在后面一个土坎上用望远镜观察鬼子的阵地。
他看到松树林里冒出来的枪口焰排成了长长的一排线，说明鬼子的阵地构筑得比较有章法。
“重迫击炮排，朝松树林打燃烧弹，把松林烧起来。步兵准备趁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从两侧迂回包抄，不要从正面硬冲。”
重迫击炮排装备了四门八二迫击炮，炮弹充足。
排长接了命令之后把白磷燃烧弹从弹药箱里取出来，撕开防水油纸，检查了弹头和引信，然后递给装填手。
“目标松树林，距离六百米，燃烧弹，五发急速射！”
白磷燃烧弹砸进松树林里炸开，松树沾上了燃烧的白磷碎片立刻着了火。冬天的松树林松针和松脂都很干燥，火势蔓延得极快。
几分钟之内整片松林就烧成了一片火海，浓烟从松林里翻滚着冒出来，烧着的松树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裂声。
木村大队被大火烧得在松林里待不住，鬼子兵们从火海里跑出来，身上带着火星，头发和眉毛被烧焦了，军装被火焰烧出了许多破洞。
邓师长看到鬼子从松林里跑出来的那一刻，下达了冲锋命令。
步兵从两侧迂回过去，刺刀和手榴弹把狼狈不堪的鬼子残兵全部歼灭在松林边上。木村大队的鬼子全部被打死了，木村自己也被一发子弹打穿了额头，尸体倒在松林边的一块石头上。
一月八日早晨，鬼子主力撤到了捞刀河北岸。
第三师团和第六师团在捞刀河北岸会合之后，部队的伤亡总数已经超过了一半。出发时两个满员师团加起来将近四万人，现在能拿得动枪的不到两万人了。
弹药更是少得可怜。每个士兵的子弹袋里平均只剩下不到三十发子弹，重机枪子弹只剩下几条弹带，迫击炮弹几乎打光了。粮食早就吃光了，士兵们饿着肚子行军，渴了就抓地上的雪吃。
但他们的撤退还在继续。独立混成第九旅从福临铺方向南下接应，在北面打开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鬼子的残部在独立混成第九旅的掩护下从福临铺方向继续往北撤。
第九战区命令各追击部队继续咬住不放。第二十七集团军、第三十集团军、第十九集团军、第九十九军各部队从各自的方向往福临铺和汨罗江方向追击，形成了宽正面的追击线。
追击战进入了湘北的丘陵地和山区，地形越来越复杂。
鬼子的残部沿着山路往汨罗江方向跑，各追击部队在后面紧追不舍。湘北的老百姓主动给追击部队带路，他们拿着柴刀和锄头，带着战士们从山间小路上抄近路截击撤退的鬼子。
一个老猎户姓曾，六十多岁，在山上打了几十年的猎，对当地的地形比任何人都熟。曾老猎户扛着他的老火铳，带着第二十七集团军的一个步兵连从一条只有他才知道的猎人小路翻过了两座山，直接插到了鬼子撤退路线上。
当这支小部队从山路一侧的山坡上突然开火截击鬼子的行军队伍时，鬼子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个步兵连连长指挥战士们用轻机枪和手榴弹从山坡上往下猛打，鬼子在狭窄的山路上根本展不开队形，被打得无处躲藏。山路上又扔下了几十具鬼子的尸体。
到了九日，日军第十一军主力退到了福临铺一线。独立混成第九旅在这里建立了防御阵地，用旅属炮兵和机枪火力挡住了追击部队，掩护第三师团和第六师团的残部继续往汨罗江以北撤退。
日军一面抵抗，一面退却。
第九战区的追击部队在福临铺遇到了日军的顽强抵抗。独立混成第九旅的鬼子利用福临铺周边的村庄和树林布置了多层防御阵地，炮兵在公路和山路两侧设置了火力封锁线。
王军长观察了鬼子的防御部署之后，决定不和鬼子的后卫部队硬拼。他在指挥部里对各师长说了一段完整的话。
“鬼子的后卫旅团在这里的任务是掩护主力渡汨罗江。
他们在这个地方会拼命挡住我们。我们如果正面硬攻，伤亡会很大。命令部队分两路，一路正面佯攻牵制住鬼子的后卫，另一路绕到福临铺北面去，从侧面截鬼子往汨罗江的退路。”
部队在夜间开始行动。正面佯攻的部队把重机枪和迫击炮摆开，在拂晓发起进攻，枪炮声打得震天响。鬼子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正面。另一路部队利用山地的掩护，从福临铺西面的山谷里绕了过去，在天亮之前切断了鬼子往汨罗江方向的公路。
日军第三师团的残部在往汨罗江撤退的途中，突然遭到来自侧面的密集火力打击。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国军的部队会出现在这里，被打得完全失去了秩序。辎重车被丢弃在公路上，士兵们四散往山沟里逃窜。
丰岛房太郎在卫兵的保护下骑在马上拼命往北跑。他的身后枪声越来越近，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公路上到处都是被丢弃的物资和倒毙的骡马，溃散的士兵在山沟里乱窜。
他没有停下来，用马鞭抽打着马肚子继续往前跑。
到了一月十二日，日军主力终于退过了汨罗江北岸。
第三师团和第六师团的残部在汨罗江北岸临时收容溃兵，清点人数。出发时两万余人的第三师团现在只剩下了不到八千五百人，第六师团也只剩下一万挂零。
两个师团的火炮丢了百分之九十以上，辎重全部丢失，重机枪只剩下了不到一个中队的装备。
汨罗江北岸的日本兵坐在河堤上，裹着破破烂烂的军大衣烤火取暖。他们中间很多人受了伤，但缺少药和绷带。伤兵用布条绑住伤口，靠在树根下呻吟。
第九战区的追击部队追到了汨罗江南岸，前锋部队甚至渡过汨罗江，继续往长乐街以北进行超越追击。
一月十五日，日军退过了新墙河，固守会战前原有的防线。第九战区部队在肃清新墙河以南的残敌之后，一部兵力继续往新墙河以北进击。
到了十六日，战线恢复到了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中旬会战开始前的原态势。
长沙会战结束了。
第九战区指挥部里，薛岳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果汇总表。作战参谋在桌子旁边一字一句地念着。
“长沙会战自十二月二十四日开始至一月十六日结束，我军伤亡三万三千余人，毙伤日军五万六千余人，俘虏日军一百三十九人，缴获各类火炮五十八门，步枪和轻重机枪四千余支。”
薛岳把战果汇总表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他放下茶杯之后站起来走到了挂着的作战地图前面，地图上标注的各集团军红色箭头依然清清楚楚地留在纸面上。
他用手指头在捞刀河南岸独立纵队阵地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这一仗，捞刀河正面能钉住，是整盘棋局里最关键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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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少华在李家祠堂的东厢房里接到了第九战区转发来的战情通报。
参谋把电报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画着捞刀河两岸的地形草图。
他把树枝放下，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电报上写得清楚，日军第三师团和第六师团已经开始从长沙城外全线撤退，阿南惟畿的反转命令已经下达。
宋少华看完电报之后把电报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了挂在墙上的作战地图前面。
他用手指头从捞刀河阵地的位置往东北方向画了一道线，线的那一头是东山和朗梨市。
段休站在他旁边，也盯着地图看。
宋少华转过头对着段休开口了。
“段休同志，鬼子要跑。第三师团走东山方向，第六师团走朗梨市方向。捞刀河这个口子他们攻不下来，只能绕路往北撤。”
段休点了点头，用手指头在地图上捞刀河北岸的位置点了一下。
“宋支队长，咱们守的这段河岸正好卡在鬼子撤退的路线旁边。第三师团往东山走必须经过咱们阵地东北面的那片丘陵地带，第六师团往朗梨市走也会从咱们阵地北面不远的地方过。”
宋少华把铅笔从桌上拿起来，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就是这个意思。咱们现在的位置不是一个死守的点，而是一个可以往东北方向出击的出发点。
鬼子从长沙城下撤下来的时候队形肯定是乱的，辎重和后卫部队混在一起，撤退速度不会太快。如果我们能抓住机会从侧面穿插过去，打到东山和朗梨市之间的公路上，就能拦腰截住鬼子的行军纵队。”
段休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开，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宋少华。
“宋支队长，你的意思是咱们留一部分兵力继续守捞刀河阵地，主力从东北方向穿插出去？”
宋少华把铅笔放在地图上，用手指头沿着自己画的那道线比划了一下。
“对。捞刀河阵地不能丢，这里是咱们的根本。你带你的第三一三团留在这里继续守住河岸，我把第一支队的主力带出去往东北方向插。第一支队现在有五千多战士，我带走四千人，留下马国良的重机枪营和两个步兵营归你指挥。阵地上的火力不能减，让鬼子以为咱们还都在原地。”
段休听完之后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宋支队长，我同意你的判断。捞刀河阵地我守得住，你放心带部队出击。我这边把马克沁重机枪全部留在正面阵地上，每天照常打冷枪冷炮，不让对岸的鬼子看出咱们走了人。”
宋少华拍了拍段休的肩膀。
“好。今天晚上天黑之后我就带着部队出发。目标就是东山南面的那条公路，那条公路是第三师团撤退的必经之路。我预计凌晨三点左右能摸到公路附近，天亮之前把伏击阵地布置好。”
段休伸出手来跟宋少华握了一下。
“宋支队长，我这边等你的好消息。如果你们在公路上截住了鬼子，我这边听到枪炮声之后也可以派一个营从阵地上出击往北压，配合你们的行动。”
宋少华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赵大勇！”
赵大勇从院子里跑进来，脸上还带着白天打仗留下的硝烟痕迹，灰布棉军装的肩膀上被弹片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
“支队长，我来了。”
宋少华把地图往赵大勇面前推了一下。
“大勇，你马上去集合部队。第一支队除了马国良的重机枪营和孙大柱的二营和张满仓的三营留下归段团长指挥，其余所有部队今天晚上跟我出击。
目标是东山南面的公路，截住第三师团的撤退路线。
部队轻装，每人带上两天的干粮和足够的弹药。重机枪带六挺民二四式，迫击炮带四门，由吴大鹏带队。出发时间是晚上八点，你还有一个半小时的准备时间。”
赵大勇听完之后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边点了一下。
“明白！我马上去安排。”
赵大勇转身跑出祠堂院子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他用手撑了一下门框稳住身体，然后大步流星地朝一营的驻地跑去。
段休也站起身来说了一句。
“宋支队长，我回碾米房指挥所了。出发之前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宋少华把段休送到祠堂门口，看着段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回到东厢房里继续看地图。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嘴里念叨着几个地名。
“东山、朗梨市、高桥、牌楼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