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几个地名用线连起来之后,用手在线的中间位置圈了一下。
“就在这里截住他们。”
晚上八点整,第一支队的四千战士在捞刀河南岸阵地后方的打谷场上集结完毕。
赵大勇把各营营长叫到跟前,用一块木炭在打谷场的地面上画了一张简要的地图。
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头点着木炭画的线条,对各营营长分配任务。
“一营跟我走在最前面,负责开路和侦察。二营和机炮连走在中间,负责火力支援。三营走最后,负责后卫和接应。
行军路线是从捞刀河阵地后面的许家桥出发,往东北方向走二十里山路,绕过东山南面的村庄,在天亮之前到达东山通往朗梨市的那条公路。
行军途中不准打手电,不准抽烟,不准大声说话。前面尖兵和后面队尾之间保持五十米的距离,用绳子连起来以防走散。”
一营长姓罗,山西交城人,跟宋少华从晋西北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他蹲在赵大勇对面,用手指头在地图上的路线比划了一下。
“赵团长,从许家桥往东北方向走,中间要翻过两座山梁子,过一条干涸的灌溉渠。山梁子上有条以前猎户走的小路,我跟本地向导打听过了,这条路虽然窄但是能走骡马。”
赵大勇抬起头看着罗营长。
“向导找好了没有?”
“找好了。村里一个姓刘的老猎户,五十多岁,在这片山里打了几十年的猎,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东山。”
“好。让刘猎户走在最前面带路。你派四个班轮流当尖兵,走在向导前面五十米探路,发现任何情况立刻回报。”
罗营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跑回一营的队列里去布置了。
吴大鹏蹲在打谷场的另一头,正带着迫击炮班的战士们把四门八二迫击炮拆开装上驮架。每门迫击炮拆成炮管、座钣和脚架三部分,分别由三个战士扛着,炮弹箱由弹药班的战士们用扁担挑着。
吴大鹏把炮班的班长贺勇叫到身边,压低了声音跟他说话。
“贺勇,这次出击是夜间行军,路不好走。你让每个扛炮管的战士在炮管口上塞一块布,防止泥沙掉进去堵了炮管。炮弹箱用雨布裹紧,夜里山里露水大,引信进了潮气就打不响了。”
贺勇点了点头,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一叠油布递给身后的副射手。
“把炮弹箱再包一层油布,边角用绳子扎紧。”
副射手接过油布蹲在地上开始裹炮弹箱,动作又快又仔细。
另外六挺民二四式重机枪也被拆卸开来,机枪班战士们把枪身、三脚架和冷却水套筒分别绑在背架上,弹药班的战士每人扛着两条帆布弹带,弹带在肩膀上交叉挂着,走起路来子弹哗啦哗啦地响。
机枪连的连长姓董,山东德州人,高个子宽肩膀,平时话不多但打起仗来机枪玩得溜熟。董连长挨个检查了每个战士背架上的皮带是否扣紧,用手拽了拽确认不会松动之后才点了点头。
八点四十分,部队开始出发了。
刘猎户走在最前面,他脚上穿着一双用麻绳编的草鞋,走路又快又稳。
山里的夜风吹得树梢哗哗响,刘猎户不用抬头看路,脚底板踩着山路上坑坑洼洼的石头和树根也能走得稳稳当当。他走一段就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部队,回头看一眼队伍有没有跟上。
宋少华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身后跟着通讯班和警卫班。通讯班的小刘背着无线电台,电台天线收在背囊里,机身上盖着一块雨布。
宋少华边走边不时地抬头看一下天色,夜空里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这倒是帮了忙,鬼子飞机就算夜间出动也看不见地面上的部队。
山路在黑暗中蜿蜒向前,四千人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长的队列。战士们的皮靴和布鞋踩在冻硬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偶尔有人的枪托碰到身后背的水壶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赵大勇走在队伍最前头的一营前面,他时不时地停下来用蒙着红布的手电照一照手里的指北针,确认行军方向没有偏差。他扭头对身后的通讯员说了一句。
“传话给后面的部队,前面马上要过一道干河沟,河沟里的鹅卵石很滑,让战士们踩稳了走,别摔跤。”
通讯员猫着腰往后跑,一路小声传话传到了队尾。
部队过干河沟的时候,有一个战士脚底滑了一下摔倒在河沟里的鹅卵石上,人倒下去的时候用手里的步枪撑了一下地面,枪托磕在石头上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旁边的班长赶紧伸手把他拽起来,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小心点!别出声!”
那个战士爬起来之后用手揉了一下磕疼的膝盖,重新把步枪扛好,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凌晨两点五十分,前卫部队到达了预定地点。
东山南面的那条公路就在山脚下,公路西面通往长沙城,东面通往朗梨市。公路两侧是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矮松树和灌木丛,山坡不是很陡,但足够隐蔽部队了。
宋少华趴在山坡上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下面的公路。
夜色里公路灰蒙蒙的,像一条灰色的布带子铺在丘陵之间。公路上暂时看不到鬼子的行军队伍,但可以听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和爆炸声,那是长沙城方向还在交火。
宋少华放下望远镜,招手把赵大勇和罗营长叫到身边。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石头上,用蒙着红布的手电照着地图。
“部队就在这里展开。一营在公路西侧山坡构筑阵地,二营在东侧,形成交叉火力。重机枪阵地设在两侧山坡的制高点上,迫击炮放在山背后反斜面,等鬼子进了伏击圈之后听我的信号开火。”
赵大勇和罗营长听完之后各自跑回部队去布置了。
吴大鹏带着迫击炮班来到了山背后的反斜面上。他用测距仪对着山下的公路量了一下距离,然后对着几个迫击炮班的班长说话。
“贺勇,一号炮位标定公路西段,从公路拐弯处往东两百米范围。二号炮位标定公路中段,正对山脚下那片开阔地。
三号和四号炮位标定公路东段,从岔路口往西两百米。各炮位把射击诸元标定好,用木炭写在炮位旁边的石头上,炮弹箱打开盖子放在手边,预备射击。”
贺勇蹲在地上用手转动迫击炮的高低机和方向机,把炮管对准了山下公路。他从腰间拔出刺刀在地上画了一个十字标记,然后用木炭在旁边的石头上写下了方位角和仰角。
“一号炮位标定完毕,弹药准备完毕。”
另外三个炮班的班长也先后报来了标定完毕的报告。
重机枪连的董连长带着六个机枪班把民二四式重机枪架在了公路两侧的山坡上。他用手指头点着每一挺机枪的位置,对每个机枪班长交代清楚射击范围。
“一号机枪对准公路西段,二号机枪对准公路西段和中段接合部,三号机枪对准公路中段正面,四号机枪同样对准正面,五号机枪对准中段和东段接合部,六号机枪对准东段。等鬼子全进了伏击圈之后听我开枪为号,一齐开火。”
各机枪班长把自己的机枪架好之后都趴在枪后面,把帆布弹带卡进供弹口,拉动枪机把第一发子弹顶进枪膛。机枪手们把冷却水套筒的盖子拧开检查了一遍水位,确认冷却水灌满了之后又把盖子拧紧。
步兵战士们在山坡上挖散兵坑。
由于是夜间作业不能用镐头挖得太大动静,战士们用随身带的小铁锹轻轻地挖土,挖出来的土堆在身体前面当胸墙。有的战士直接从灌木丛下面找到了天然的土坑,往里一蹲就是现成的掩体。
孙大柱的一营三连被部署在了东侧山坡上。
孙大柱蹲在一个散兵坑里,把中正式步枪的枪栓拉开检查了一遍弹药,然后把枪口架在堆起来的土堆上,对准了下面的公路。他扭头对着趴在旁边的战士刘二狗说了一句。
“二狗,等会打起来的时候你别乱开枪,瞄准了再打。瞄鬼子的肚子打,肚子面积大不容易打偏。”
二狗把步枪的标尺调到三百米的位置,闭上一只眼睛从准星看出去,瞄了瞄山下公路上的一个石头墩子。
“班长,我瞄着呢。这两天在捞刀河阵地上打了不少活靶子,准头练出来了。前天我一共打了四十二发子弹,撂倒了最少十个鬼子。”
孙大柱用手指头在二狗的钢盔上敲了一下。
“别吹牛,战场上吹牛容易掉脑袋。打完仗活下来再吹。”
二狗缩了缩脖子,把脸贴在枪托上继续瞄着公路,不说话了。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面的天际线开始泛出鱼肚白。晨雾从山谷里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灰纱罩在公路和山丘之间。
负责在山顶上瞭望的哨兵趴在最高的那块大石头顶上,举着望远镜盯着西面公路的方向。这个哨兵姓韩,湖北襄阳人,眼睛特别好,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分清楚是骡子还是马。
哨兵在望远镜里看到了第一支鬼子队伍的身影。
西面公路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排黑色的人影,正在沿着公路往东方向移动。人影越走越近,已经可以看清楚是扛着步枪的鬼子步兵,队伍拉得很长,中间还夹杂着骡马拉着的辎重车和炮车。
哨兵从石头上滑下来,猫着腰跑到了宋少华身边。
“支队长,西面公路上发现鬼子,距离大约两公里,正在往这个方向走。从队伍的宽度和长度来看,大概是两个大队的编制,前面有尖兵开道,后面跟着辎重和炮兵。”
宋少华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举起望远镜朝西面望去。
望远镜里看到的情况跟哨兵说的差不多,鬼子的行军纵队正沿着公路往东山方向走,队伍走得不算太快,但秩序看起来还不错,没有溃散的迹象。这说明这股鬼子是正常行军的部队,而不是从长沙城下直接溃散下来的溃兵。
宋少华放下望远镜,对着赵大勇和罗营长打了个手势,把他们叫了过来。
“情况变了。这股鬼子走得不慌不乱,看样子可能是第三师团的直属部队或者是后卫部队,不是溃散的第一线攻城部队。他们的警惕性会比溃兵高得多,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也更强。咱们按原计划打,但打的时候要更狠更猛,一鼓作气把他们打蒙了,别给他们组织反击的机会。”
赵大勇听完之后用手擦了擦下巴上的胡茬。
“支队长,不管他是直属队还是后卫队,进了咱们的口袋阵就得脱层皮。机枪和迫击炮的阵地都布置好了,第一轮火力就能打掉他们至少三分之一的兵力。”
宋少华点了点头。
“等鬼子的尖兵走过去,让尖兵过去,不要惊动他们。等主力的大队人马全部进入伏击圈再开火。开火之前谁都不许暴露,要是让鬼子提前发现了咱们的埋伏,我就撤他的职。”
命令通过传令兵悄悄传达到了山坡上的每一个阵地。战士们趴在散兵坑里屏住呼吸,手指头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睛透过准星盯着山下公路上越来越近的鬼子队伍。
鬼子的尖兵走过来了。尖兵大约有一个小队,五十多个鬼子兵排成两路纵队沿着公路两侧慢慢走,步枪端在手上,枪口不时地朝两侧山坡上瞄一瞄。他们的皮靴踩在公路的砂石路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很低,但能听到他们在用日语交谈。
刘猎户趴在宋少华旁边的石头后面,看到鬼子尖兵从山脚下走过去,紧张得攥紧了手里的老火铳。
宋少华用眼神制止了他,示意他不要动。
鬼子的尖兵小队沿着公路走出了伏击圈,他们并没有发现两侧山坡上的埋伏。尖兵走远之后,鬼子的大队人马开始进入伏击圈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大队的步兵,大约有八百多人,分成四路纵队沿着公路前进。步兵队伍的中间夹杂着骡马拉着的一溜九二式步兵炮和辎重车,骡子的蹄子踩在砂石路面上发出杂乱的哒哒声。炮车和辎重车的轮子碾过石头发出的响声在早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步兵队伍的后面还跟着一个大队的兵力,看样子是后卫部队,人数跟前面的步兵大队差不多,但队列要稍微松一些。
这两个大队中间夹着一个骑在马上的鬼子军官,军衔看不清楚,但从周围的卫兵数量来看至少是个联队长级别的人物。
那个鬼子军官骑着一匹棕色的马,走在步兵队伍的中间,不时地举起望远镜朝两侧的山坡上观察。他的马旁边走着四个卫兵,卫兵背着的步枪上装了刺刀,刺刀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宋少华在望远镜里看到那个骑马的鬼子军官时,心里动了一下。
他知道第三师团有一个旅团长叫横山静夫,根据之前冯启东从情报网络传来的情报,横山静夫在长沙攻城战中受伤之后在后方休养,但第三师团的旅团级指挥员都在前线。
如果能在这里打死或者打伤一个高级军官,对整个第三师团的士气打击会非常大。
宋少华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赵大勇说了一句。
“看到那个骑马的了没有?让机枪专门照顾他。打掉了他,鬼子的指挥就乱一半。”
赵大勇顺着宋少华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猫着腰跑向了机枪连的阵地。
赵大勇跑到董连长身边,趴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
“支队长说了,那个骑马的鬼子军官是重点目标,让你的机枪第一时间把他干掉。”
董连长听完之后亲自蹲到了二号机枪阵地上,从机枪手手里接过民二四式重机枪的握把,把枪口对准了那个骑马的鬼子军官。
他眯着左眼从准星看出去,把准星尖压在那个鬼子军官的胸口位置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鬼子队伍的位置。
鬼子的大队人马已经全部进入了伏击圈,走在最前面的步兵已经到了公路中段,队尾的辎重车还在东段往里进。整个鬼子队伍在伏击圈里的长度大约有八百米,被公路两侧的山坡夹在中间。
宋少华从腰间拔出驳壳枪,扳开击锤,把枪口斜着朝上举过头顶,然后扣动了扳机。
驳壳枪的枪声在清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枪声在山坡之间回荡了好几声。
枪声就是开火的信号。
董连长在那一声枪响之后立刻按下了民二四式重机枪的击发钮。
六挺重机枪同时从公路两侧的山坡上喷出了火舌。
子弹像六把铁扫帚一样从山坡上扫下来,交叉着扫向公路上正在行军的鬼子队伍。民二四式重机枪的射速是每分钟六百发,六挺齐射的火力密度大到了恐怖的程度。
第一波子弹打中了骑马的那个鬼子军官。他的胸口和腹部同时中了五六发子弹,整个人从马背上往后仰了过去,两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然后摔在地上。
他身旁的四个卫兵也在同一瞬间被打倒在地,棕色的马受惊之后嘶叫着撒腿就跑,马蹄踩在砂石路面上扬起了一阵灰土。
公路上的鬼子步兵在听到枪声响起的瞬间还没反应过来,等重机枪的子弹已经打进队伍里了才开始惊慌失措地四处躲藏。
但公路两侧都是开阔地,没有沟渠也没有民房,最近的掩体就是那些辎重车和炮车。
鬼子的反应还是很快的,一些老兵立刻卧倒在公路地面上,用步枪朝两侧山坡上还击。鬼子的轻机枪组也迅速找到辎重车做掩体,把歪把子轻机枪架在车板上往山坡上扫射。
但他们的还击火力跟山坡上压下来的火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