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被突然的打击打乱了阵脚，但这次他们没有像在东山公路上那样慌乱无措。第三师团残部的指挥官立刻下达了反击命令，鬼子兵们趴在公路两侧的土沟和田埂后面还击，同时派出两个中队的兵力往山头上冲锋。
沈团长在观察哨里看到鬼子开始冲锋，抓起电话机接通了迫击炮连。
“迫击炮打山坡上的鬼子，用杀伤榴弹！”
第七十九军的迫击炮连从山背后开火，炮弹砸在正在爬山的鬼子中间炸开。但鬼子的冲锋队形散得很开，每一轮炮弹造成的伤亡没有预期的大。鬼子的尖兵已经爬到了山坡腰上，距离山头上的守军阵地只有不到两百米了。
就在这时，宋少华下达了侧面出击的命令。
“开火！”
西面山坡上的六挺民二四式重机枪突然从侧面扫向正在爬山的鬼子。这个角度的火力完全出乎鬼子的预料，他们一直以为主要的火力来自正面的沈团部队，没有想到侧面还埋伏了一支兵力。
侧射火力打在鬼子的侧面上，杀伤力极强。正在爬山的鬼子被侧面的子弹拦腰扫倒，冲锋队形瞬间就垮了。山坡上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成一片，还活着的鬼子赶紧往山下退。
吴大鹏的四门迫击炮也在这时开火了。炮弹越过山脊砸进山谷底部的公路，在鬼子的大部队中间炸开。
鬼子的辎重车队被炸中了，一辆装弹药的骡车爆炸了，山谷底部燃起了一团大火球。爆炸的冲击波和弹片在山谷狭窄的空间里造成了巨大的杀伤效果。
宋少华在望远镜里看到山谷里的鬼子队形已经彻底乱了，鬼子的士兵在山谷里四散奔逃，找掩体的找掩体，往回跑的往回跑。两个联队的建制被打散了，鬼子的指挥官已经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
宋少华从散兵坑里站起来，对赵大勇下达了冲锋命令。
“全线冲锋！跟沈团长的部队一起冲下山谷，把鬼子全部消灭！”
军号再次吹响。第一支队的战士们从西面山坡上涌下来，第七十九军的战士们从正面山头上冲下来，两支部队在山谷底部汇合之后，向残余的鬼子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山谷里的鬼子被两线夹击打得完全丧失了抵抗意志，有的鬼子跪在地上举手投降，有的鬼子扔下枪往北面跑，但被北面的机枪火力截住了去路。
还有一些鬼子背靠背地站在一起，端刺刀朝四面八方比划着。
赵大勇带着部队冲到了山谷底部，他看到一群鬼子缩在公路边的一处土坎后面，正用步枪和轻机枪朝外射击。赵大勇从腰后拔出两颗手榴弹，拉掉拉火索攥在手里等了两秒，然后从侧面甩了过去。
两颗手榴弹在土坎后面炸开，把土坎后面那挺歪把子轻机枪炸哑了火。
赵大勇带着身后的战士们趁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去冲过了土坎，用刺刀和枪托把土坎后面活着的鬼子全部干掉了。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山谷里的鬼子残部被彻底消灭了。公路上到处都是鬼子的尸体，被炸毁的辎重车还在冒烟，几匹没被打死的瘦骡子在山谷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赵大勇带着部队清点战场，他拿着小本子在公路上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记数。
“报告支队长，牌楼铺伏击战歼灭日军第三师团残部约两千余人，俘虏三百余人，其中有十几名军官。
缴获火炮四门，轻重机枪十二挺，三八式步枪一千多支，弹药数万发。另外还缴获了一批第三师团的联队旗和作战文件。”
宋少华接过赵大勇手里的本子看了一眼，然后把本子合上。
“马上发报给第九战区指挥部。”
通讯班的小刘马上架起电台开始发报。
第九战区指挥部里，薛岳正在跟各集团军的参谋长开会。一个作战参谋拿着刚收到的电报快步走到薛岳面前。
“司令长官，独立纵队第一支队和第三一三团的最新战报。他们在东山公路和牌楼铺连续两场伏击战中歼灭日军第三师团约三千余人，俘虏三百余人，缴获大量武器装备。
目前他们的部队还在往捞刀河北岸追击，配合各集团军的行动。”
薛岳把电报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这个独立纵队，仗打得有章法。阵地守得住，出击打得准。给宋少华和段休回电，嘉奖第一支队和第三一三团的全体官兵。
另外命令他们把缴获的武器弹药酌情分给友邻部队使用，粮食和药品留给自己的伤员。”
参谋转身去发电报了。
一天后，宋少华和段休的部队在捞刀河北岸跟第二十七集团军的追击部队会师。
两支部队在福临铺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停下了脚步。第二十七集团军前卫师的邓师长亲自带着参谋班子来到了宋少华的临时指挥所，两个指挥员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碰了面。
邓师长穿着灰布棉军装，肩上披着一件缴获的日军军大衣，他的脸上被寒风吹得粗糙泛红，但眼睛里带着笑意。
“宋支队长，我们第二十七集团军的弟兄们追击鬼子的路上，看到了你们在东山公路和牌楼铺战场上留下的痕迹。那两仗打得真痛快，公路上鬼子的尸体一眼望不到头。你们这支部队太厉害了。”
宋少华跟邓师长握了握手，也笑了。
“邓师长过奖了。我们只是打了两次伏击，靠的是一股猛劲。你们第二十七集团军的弟兄们从长沙城下一直追到这里，连续打了五六天，这才是真本事。”
邓师长从参谋手里接过一张地图，铺在打谷场的石碾上，用手指头在地图上画了几道线。
“宋支队长，我们前卫师的任务是绕过福临铺，从西面穿插到汨罗江南岸的归义镇，切断鬼子往汨罗江北岸撤退的渡口。”
宋少华低头看着地图，目光沿着邓师长手指的路线走了一遍。
归义镇在汨罗江南岸，是鬼子撤退的必经之地。
“邓师长，归义镇的地形你熟悉吗？”
邓师长摇了摇头。
“我没去过归义镇，但师部参谋找到了一个本地向导。归义镇南面有一片丘陵地，公路穿丘陵而过，两侧山坡上可以布置伏击阵地。”
宋少华抬起头看着邓师长。
“我们第一支队可以走山路绕到归义镇东面，从侧翼封住鬼子的退路。你们从正面压过去，把鬼子往江边赶。”
邓师长听完之后用拳头在石碾上砸了一下。
“就是这个打法。我让师直属炮兵营跟在步兵后面推进，用炮火把鬼子往你们那边赶。”
宋少华转头对着身后的赵大勇和罗营长下达了命令。
“赵大勇，你带一营和二营跟我走东面的山路。罗营长，你带三营和机炮连跟在邓师长的部队后面，用重机枪和迫击炮支援正面进攻。”
赵大勇立刻站直了身体。
“是！”
罗营长也同时应了一声。
两支部队在打谷场上分头行动。
邓师长站在石碾旁边对着师部参谋喊了一声。
“传我的命令，全师以战斗队形展开，目标归义镇，跑步前进！”
第二十七集团军前卫师的三个团在公路上展开了战斗队形。
步兵战士们从行军纵队变成了散兵线，沿着公路两侧的稻田和丘陵地往北推进。
重机枪连的马克沁重机枪被驮马拉着走在队伍中间，迫击炮排的战士们扛着八二迫击炮紧随其后。
宋少华带着赵大勇和一营、二营的战士离开了公路，往东面的一条山间小路走去。
刘猎户又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他肩膀上扛着那杆老火铳，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宋支队长，从这条路往北走十五里，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子就是归义镇的东面。那条山路我年轻的时候走过很多次。”
宋少华跟在刘猎户身后，脚下踩着冻硬的泥土和碎石。
“刘大爷，翻过山梁子之后能看到归义镇的渡口吗？”
刘猎户回头看了宋少华一眼。
“能看到。山梁子顶上有一块大青石，站在青石上能看清整个归义镇和汨罗江的河道。鬼子在渡口有没有船，一眼就能看明白。”
宋少华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山路在早晨的雾气里弯弯曲曲地往山梁子上延伸，路两边的灌木丛上挂满了霜花。
战士们背着步枪和弹药袋排成一列跟在后面，赵大勇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后面的部队有没有人掉队。
一营的战士们在牌楼铺伏击战中补充了缴获的鬼子弹药，每个人身上的子弹袋都装得鼓鼓囊囊的。
二狗的步枪弹仓里压满了子弹，刺刀别在腰间的皮鞘里。他走在孙大柱身后，一边走一边啃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
“班长，你说鬼子还能剩下多少人往江边跑？”
孙大柱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不管剩多少人，咱们都要把他们堵在江边。鬼子在长沙城下死了那么多人，在捞刀河又死了那么多人，在东山公路和牌楼铺又被咱们打死了好几千。还能逃到江边的鬼子不会太多了。”
二狗把干粮咽下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干粮渣。
“那咱们得跑快点，别让别的部队把鬼子都打光了。”
孙大柱回过头瞪了二狗一眼。
“你以为打鬼子是抢收庄稼呢？跑得快就能多打几个？到了阵地上听指挥，瞄不准的人不许开枪。”
二狗缩了缩脖子，把步枪的背带在肩膀上紧了紧，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部队翻过了山梁子。
刘猎户说的大青石果然在山梁子顶上，是一块扁平的大石头，高出地面一人多高，站在上面视野极好。
宋少华爬上了大青石，从挎包里掏出望远镜朝北面望去。
望远镜里能看到归义镇的全貌。
归义镇坐落在汨罗江南岸，是一个不算大的镇子，镇子里有几十间砖瓦房和木屋。镇子的北面就是汨罗江，江面在冬天里不算宽，大约有两三百米的样子，江水在早晨的阳光下发着灰蒙蒙的反光。
鬼子在江边已经架起了两座浮桥。
浮桥是用铁壳船和木板架起来的，桥面上铺着沙袋和木板，看起来很简陋但能过人过马。江边还有鬼子的工兵正在抢修第三座浮桥。
浮桥南端的渡口上挤满了鬼子的溃兵。
那些溃兵的衣服破烂不堪，很多人头上缠着绷带，胳膊上吊着布条，还有一些人被战友架着往浮桥上走。
溃兵的人群在渡口上挤成了一团，有的鬼子为了抢先上桥用手推搡着前面的人，有的鬼子被挤倒在泥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鬼子的军官们站在渡口边上挥舞着指挥刀，试图维持秩序，但溃兵太多太乱，军官的指挥根本起不了作用。
辎重车被丢弃在渡口外面的公路上，骡马被解开了缰绳放在江边的草地上吃草。还有一些鬼子兵蹲在江边用刺刀撬开弹药箱，把里面的子弹和手榴弹往自己身上装。
宋少华放下望远镜，对着大青石下面的赵大勇开口了。
“鬼子在江边架了浮桥，渡口上乱成了一锅粥。咱们来得正好。”
赵大勇也爬上了大青石，从宋少华手里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
“支队长，我看渡口上的鬼子至少有两三千人，还有些鬼子正从南面往渡口赶。咱们四千人堵在这里，能把他们全部堵在江边。”
宋少华从大青石上滑下来，从挎包里掏出地图铺在地上。
“部队在归义镇东面的山坡上展开。一营在山坡北段布置阵地，封住渡口往东的退路。二营在山坡南段布置阵地，挡住从南面退下来的鬼子。重机枪阵地设在制高点上，迫击炮放在山坡后面。”
赵大勇蹲在地上看了看地图，然后站起来对着山梁子下面的部队打手势。
“一营长！”
罗营长不在，一营的副营长姓刘，山西运城人，平时话不多但打仗很稳。
刘副营长跑到了赵大勇面前。
“到！”
赵大勇用手指着山梁子北面的一片缓坡。
“刘副营长，你带一营去北面山坡上布置阵地。把重机枪架在正对渡口的位置上，迫击炮标定渡口和浮桥。没有支队长的命令谁也不许先开枪。”
刘副营长点了点头，转身朝一营的队列跑过去。
“一营全体都有，跟我来！”
二营的营长姓张，湖南浏阳人，是独立纵队第一支队在捞刀河阵地上收编的湘军老兵。他带着二营的战士去了南面的山坡。
宋少华和赵大勇带着警卫班和通讯班留在了山梁子顶上的大青石旁边。通讯班的小刘把电台架在大青石下面的背风处，天线从灌木丛里伸了出去。
宋少华蹲在电台旁边对着小刘说了一句。
“给邓师长和段团长发电报。我部已到达归义镇东面山坡，日军正通过浮桥往汨罗江北岸撤退。我部即将发起进攻，截断日军退路。请邓师长加速往归义镇正面推进，与我部形成夹击之势。”
小刘的手指头按在电键上，滴滴答答地把电报发了出去。
不多时，邓师长的回电到了。
小刘把电报抄在纸上递给宋少华。电报上写着：“我师距归义镇还有五里路，前锋团已与日军后卫部队交火。
预计四十分钟内能推进至归义镇南面公路。请宋支队长率先发起进攻，我师听到枪炮声后加速猛攻。”
宋少华看完电报之后对着赵大勇说了一句。
“邓师长的部队还有五里路，他让咱们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