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接过电报纸,在煤油灯下看了一眼内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了隔壁的电讯室。
不一会儿,电讯室里传出了电台按键滴滴答答的声音。
电报穿越夜空,从长沙郊外的捞刀河南岸飞向了华北的独立纵队司令部。
第二天清晨,部队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开拔。
宋少华站在操场上看着战士们忙碌地打包武器装备。他注意到每个战士的脸上都没有什么怨气,虽然他们知道马上就要被调到另一个更危险的战场上,但没有人在发牢骚。
一营的刘副营长正在帮助战士们检查每个人身上携带的弹药数量,二营的张营长蹲在地上把缴获的歪把子轻机枪重新上油保养,三营的罗营长在给各连长交代行军路线。
宋少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这些战士们跟着他从山西一路打到湖南,从北到南几千里路,没有一个掉队的,没有一个叫苦的。
就在这时候,通讯班的小刘拎着收报机从院子里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抄纸,步子又快又急。
“支队长,独立纵队司令部回电了!”
小刘跑到宋少华面前,把电报抄纸递了过去。
宋少华接过电报抄纸,站在操场上迎着早晨的阳光读了起来。
操场上忙碌的战士们听到消息之后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宋少华。
周志远的回电非常长。
小刘递过来的电报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宋少华从头到尾把电报看了一遍,然后看第二遍。他的表情一开始是凝重的,看到中间的时候眼睛里亮了一下,看到最后的时候嘴角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赵大勇站在宋少华旁边,看到他嘴角的笑意之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支队长,首长在电报里说了什么?”
宋少华把电报抄纸叠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对着围过来的战士们提高了声音。
“首长说,咱们第一支队在长沙会战里打出了独立纵队的威风。他说,我们以劣势兵力在捞刀河南岸顶住了两个师团的猛攻,这是抗战以来阵地防御战的典范之一。”
战士们听了之后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二狗用胳膊肘捅了捅孙大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首长表扬咱们了。”
孙大柱瞪了他一眼。
“别说话,听支队长说完。”
宋少华继续传达电报的内容。
“首长还说了,我们在东山公路、牌楼铺和归义镇渡口的三场战斗中,主动出击、灵活机动、以少胜多,是运动战和伏击战相结合的典范战例。
这些战例将写入独立纵队的教材,让各支队都来学习。”
操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战士们拍着巴掌,有人把步枪举过头顶挥舞着。机枪连的董连长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转过头对着机枪连的战士们说了一句。
“咱们没白打!”
宋少华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继续说下去。
“首长说,独立纵队司令部将在近期以独立纵队的正式名义向全国发出通电,向全国人民和全国军队详细介绍咱们第一支队在长沙会战中的全部战功。
从捞刀河阵地到归义镇渡口,每一仗怎么打的,打死了多少鬼子,缴获了多少武器,全部如实通报。”
“谁也别想把咱们的战功藏起来。”
宋少华说完之后看着操场上战士们的脸,声音沉了下来。
“还有,首长说了,国军高层想把咱们往更危险的战场上推,那咱们就去。
但咱们不是去送死的,是去再打几场漂亮仗的。鬼子在哪里集结,咱们就在哪里打他们。独立纵队的兵,从来就不怕硬仗。”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间,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掌声和喊声。
赵大勇把军帽摘下来往空中一扔,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首长说得对!咱们独立纵队第一支队走到哪打到哪,谁也别想压住咱们!”
战士们的情绪在操场上彻底点燃了。没有人再关心报纸上怎么写,没有人再纠结国军高层的态度。因为自己的首长已经给了他们最大的肯定,而且还要把这个肯定昭告天下。
二狗使劲拍了孙大柱的后背一巴掌。
“孙班长,这下咱们的事迹要传遍全中国了!首长说要以独立纵队的正式名义发通电呢!”
孙大柱被二狗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但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出来。
“首长就是首长,做事比咱们想得远得多。国军不给咱们公道,首长自己给。这下我看国军那些当官的怎么下台阶。”
宋少华把电报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其中一段内容。
周志远在电报里还单独对宋少华个人说了几句话。
“宋少华同志,你在长沙会战中的指挥才能和战场判断力已经得到了实战检验。
你在捞刀河阵地上的防御部署,在东山公路、牌楼铺和归义镇渡口的主动出击,都体现了你对战场形势的精准把握。”
“至于国府部分人员的小动作,由纵队司令部来处理。你们只管打好仗,别的不用操心。”
宋少华把电报抄纸收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对着赵大勇下达了命令。
“大勇,把首长电报的核心内容传达给每一个战士。然后按照原定计划,部队上午十点整出发,目标第六战区。”
赵大勇立正敬礼。
“是!”
赵大勇转身跑去通知各营营长,操场上重新忙碌了起来。但这一次,战士们搬运弹药箱的动作里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劲头。那股劲头不是靠勋章和军衔能给的,是靠司令部的信任和认可给的。
段休从他的碾米房指挥所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朝操场上看了一眼。他看到独立纵队的战士们精神抖擞地忙碌着,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昂扬的斗志。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宋少华带的这支部队,真的是天底下最难被打垮的部队。”
段休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们。他就站在碾米房的门口,远远地看着独立纵队的战士们把武器装备装上驮架,把弹药箱用麻绳捆好挑上扁担,把干粮袋扎紧别在腰间。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指挥所,坐在桌前拿起钢笔继续写他那份战场记录。他写到东山公路伏击战那一页的时候,在“宋少华”这几个字下面用力划了一道横线。
宋少华在操场上指挥部队整队。
宋少华站在方阵前面对着战士们说了一段话。
“同志们,长沙会战咱们打完了。咱们守住了阵地,追击了敌人,现在上面要把咱们调到第六战区去。那边有更多的鬼子等着咱们去杀。你们怕不怕?”
四千人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在操场上炸开。
“不怕!”
宋少华点了点头。
“好,出发。”
部队离开了捞刀河南岸的阵地,沿着公路往西走。
李家祠堂和碾米房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模糊了。
战士们走在公路上,脚步声整齐有力。二狗走在队列里,回头看了一眼捞刀河的水面,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段休从碾米房里走出来,站在公路边上,对着走过的独立纵队队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对准了太阳穴,保持到最后一排战士走过了他面前。
宋少华走在队伍后面,看到段休敬礼之后,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段休,立正还礼。
两个指挥员隔着公路对视了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然后宋少华转过身去,大步跟上了自己的队伍。
而在遥远的华北某地,独立纵队司令部里,周志远正坐在桌前起草一份即将传遍全国的通电。
“首长,电报稿已经拟好了。”
参谋将一页电文纸轻轻放在周志远面前的桌子上。
周志远抬头看了参谋一眼,把铅笔搁在作战地图边上,伸手拿起了那页电文纸。
周志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电文纸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电文纸重新放在桌子上。
“把这一段改一改。”
周志远用手指着电文纸上的一行字。
“不要只说‘第一支队英勇作战’,要把他们在捞刀河阵地上的具体表现写清楚。六天六夜,两个师团的轮番猛攻,阵地寸土未失。这些事实要让全国人民都看清楚。”
参谋点了点头,从军装口袋里掏出钢笔,在电文纸上快速记下了周志远的指示。
“还有东山公路、牌楼铺和归义镇渡口这三仗。”
周志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作战地图前面,用手指在湖南境内的几个位置上点了点。
“东山公路,宋少华带着四千人伏击了日军一个旅团部,打死了他们的指挥官。牌楼铺,他们跟第七十九军沈团配合,从侧面夹击歼灭了两千多鬼子。归义镇渡口,他们炸断了浮桥,把鬼子两个联队的退路彻底堵死了。”
周志远转过身看着参谋。
“这三仗,每一仗都要单独写一段。时间、地点、参战部队、歼敌数字、缴获武器,一个数字都不许含糊。
这不仅是给宋少华一个人表功,更是给第一支队全体指战员表功。那些牺牲在阵地上的战士,他们的名字也许没人记得住,但他们的仗打成了什么样,必须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
参谋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发出沙沙的响声。
周志远走回桌前,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说下去。
“另外,电文里要专门加一段。长沙会战的胜利,不光是独立纵队第一支队的功劳。薛岳将军指挥有方,第九战区的参战部队打得都很英勇。
第二十七集团军、第三十集团军、第十九集团军、第九十九军、第二十六军、第七十九军,这些部队都在这一仗里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
周志远把搪瓷缸放在桌子上。
“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部队,但我们从来不会抹煞国军将士的功劳。只要是真打鬼子的,不管是共产党的兵还是国民党的兵,都值得表扬。这句话要写进电文里。”
参谋抬起头看了周志远一眼。
“首长,这句话说得太好了。”
周志远摆了摆手。
“不是我说的好,是事实就是这样。你先把电文改好,改完拿来给我看。发通电是大事,一个字都不能马虎。”
参谋合上笔记本转身走出了屋子。
周志远坐在桌前,拿起铅笔继续在作战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屋外的院子里传来了战士们操练的声音,喊杀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震得窗户纸微微颤动。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参谋把修改好的电文稿重新送到了周志远面前。
周志远接过电文稿,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拿起铅笔在电文稿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电文稿递给参谋。
“发出去。用明码通电,全国所有电台都能收到。”
“是!”
参谋接过电文稿转身快步走向了电讯室。
电讯室里,报务员已经在电台前坐好了。
参谋把电文稿放在报务员面前的桌子上。
“、签发了。明码通电,立刻发出去。”
报务员点了点头,把电文稿拉到自己面前,右手手指按在了电键上。
电键发出了清脆的滴滴答答声。
电波从华北的独立纵队司令部飞向了四面八方。
延安收到了这封通电。
重庆收到了这封通电。
全国各地的报社、电台、通讯社都收到了这封通电。
“周志远的通电,明码发的,全国都收到了。”
接过抄报纸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拍了一下桌面。
“好!这份通电发得正是时候!”
重庆红岩村,八路军驻渝办事处里,一个工作人员也把抄报纸递给了办事处的负责人。
负责人看完之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志远同志这封通电写得好。既表扬了自己的部队,也肯定了友军的战绩。这种顾全大局的做法,让国府那些人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而此刻在重庆国防部的大楼里,几个高级军官围在一张桌子旁边,也在讨论这封通电。
一个少将参谋把抄报纸拍在桌子上,表情里带着几分不屑。
“这个周志远,居然用明码发通电。搞得好像长沙会战是他们独立纵队打下来的一样。”
另一个中将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少将参谋一眼。
“你仔细看了电文没有?人家在电文里专门肯定了薛岳的指挥,也表扬了第九战区各参战部队的英勇作战。这份通电写得很有分寸,比我们自己的宣传稿写得好得多。”
少将参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中将的脸色之后把话咽了回去。
中将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而且人家说的是事实。独立纵队第一支队在长沙会战里干了什么,我们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东山公路、牌楼铺、归义镇渡口,这三仗是他们主动出击打的。
我们想把他们的功劳压下去,结果人家一封通电就把真相昭告天下了。”
中将把烟叼在嘴上划燃火柴点着了火。
“这件事给我们提了个醒。共产党的部队不光会打仗,还会争取民心。你压得住他们的战功,压不住天下人的嘴。”
少将参谋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重庆的各大报社在收到通电之后立刻开始了行动。
中央日报的编辑部里,总编辑拿着通电的抄报纸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对着编辑部的记者们说了一句。
“这篇通电,全文刊登,一个字都不许删。”
一个年轻记者站起来问了一句。
“总编,之前我们登了那么多段休旅长的报道,现在再登这篇通电,会不会显得自相矛盾?”
总编辑看了那个年轻记者一眼。
“登不登是我们的事,看不看是读者的事。人家独立纵队第一支队的战绩摆在那里,我们装看不见也不行。
再说了,你没看到电文里专门表扬了国军吗?这种顾全大局的通电,我们如果不登,反倒显得我们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