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初然化身谜语人,又化身断章狗,在神神秘秘地把这则消息通告了自己那群“誓死效忠菲菲大王”的北电同学后,就悄然下线了。
她倒也不是故意的,盖因自己也迷迷糊糊,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爸!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们突然又不去了呢?”
王初然的父亲老宋,食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随即低声讲完了电话。
大一女生看着一脸严肃的老爸,越发按捺不住自己心里的好奇。
她本姓宋,父亲宋维庸给她起了一个带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琼瑶味的名字,宋亚梦。
宋维庸是复星集团核心高管之一,常年扎在投资条线上,忙得脚不沾地。
母亲王女士是淄博人,当年因为一些有钱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侣恩怨,带着年幼的女儿回了鲁省老家,一气之下给女儿改了名姓。
王初然从淄博到魔都已经是小学高年级了,之前谁也不知道她爸做什么,后来母亲的气消了,父亲的腰包更鼓了,她又住进了佘山脚下这栋别墅里。
为了孩子,所谓的名分也就不大在意了,名字也没有改回去,但生性风流的老宋也不在意,闺女就叫王初然挺好,听着像个好学生。
至于那些恩恩怨怨,随着孩子逐渐长大,也在父亲的庇佑下越走越远,渐渐无人问津。
老宋聊了两句挂掉电话,见一脸俏皮的女儿看着自己,无奈地拧着眉头走到沙发边。
“发生了一件怪事,消息应该很快要从外网传进来了,别说你,你爹我现在都看不清。”
他顿了顿,又有些欲言又止道:“你郭叔叔说了,一动不如一静,业内现在很多人都在猜测观望,明天说不得还是……”
“只能得罪乐视了。”
所谓只能得罪乐视,也就是刚刚一进门就通知女儿暂时不参加婚礼。
但这也是多年谨慎的郭广昌刚刚在电话里的谦辞罢了,因为现在的乐视和贾会计是眼馋复星的资源,后者对乐视文化却没有什么依赖。
提到复星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保险,其实这家在2014年位列魔都民营企业第二位的综合集团,在业务上主要是三轮驱动。
医药,保险和投资。
今年年初,复星集团以10亿欧元收购了葡萄牙最大保险公司CSS80%股权后,保险板块总资产从3%跃升至39%,超过1130亿元,占集团总资产34.8%。
合并后的总资产高达3000亿人民币,在魔都的民营企业中仅次于华信石油。
另一方面,也即被现在陷入了走火入魔状态、疯狂需要现金实现他“生态化反”战略的贾会计眼馋的,正是复星集团这两年对国内外文化娱乐产业的大举入局。
和前文所述的3.0时代到来后企鹅、阿狸、白度、小咪等几乎所有大厂一样的是,复星的郭广昌也看到了这条问界把持了十余年、吃得脑满肠肥的赛道。
这一年他们在文化产业领域四处出击:
6月,复星与美国好莱坞Studio 8公司签署投资协议,交易金额接近2亿美元,复星成为该公司的单一最大股东。
Studio 8由华纳兄弟前总裁杰夫创办,主要从事电影制作。
复星计划从电影入手,围绕电视及衍生产品拓展业务,并在移动互联网领域发力,建立一个“立足于中国文化消费市场、专注全球影视娱乐产业的全球媒体娱乐投融资和运营平台”。
7月,复星又和本地的上影集团合作,联合成立上影复星文化产业投资基金,主要用于影视制片、发行、放映和衍生品开发等领域深入合作。
说白了就是电影产业链的上下游所有环节。
和乐视等国内所有仰望者、追赶者相同,除了保险之外只做投资的复星,就是奔着问界开创出的全产业链盛世去的,渴望在行业狂飙突进之际分一杯羹。
除此之外,复星又大举入股了光纤伯纳,成为后者的第二大股东。
2016年李安的《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就是复星牵头,由Studio 8和伯纳以及索尼影业以中美合拍的方式出品的。
这也是这一次贾会计的乐视方面,必须要借着头牌女星的婚礼邀请到郭广昌、王初然的爸爸老宋等高管和投资条线负责人的原因——
复星既然有意文化娱乐产业,那有什么理由不为梦想窒息呢?
在国内,除了问界这个不缺钱、不缺任何一个文化产业链条的实际意义上的半垄断者,剩余能够投资的也就是吾悦、乐视、光纤伯纳、万哒这些虽然顶级,但只能屈居问界之下的企业了。
因为父亲要安排她未来的道路,也不吝说一些公司和产业层面的大势给她听,王初然对此一向心知肚明。
即便从来没有和外人大张旗鼓地讲过这些。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对父亲和郭叔叔现在做的决定很不理解:
无论投不投资,作为地主去参加一下,甚至是给自己未来铺条辅路都是很顺手的事,干嘛这么噤若寒蝉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宋看着还在象牙塔里的女儿,心道她在刘伊妃的班上,还是要跟她讲清楚为好,虽然现在大家也都是根据有限的消息推测。
雪泥鸿爪般又繁多的信息在脑海里掠过,组织了一下本就波诡云谲的思路,宋维庸还是决定从今晚最先“吹哨”的这件事讲起:
他定定地看了几眼女儿,抛出一个看起来十分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
“盖茨离婚了,刚刚发出的声明。”
“啊?”
王初然愣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当然知道盖茨,从Windows到Xbox,从十几寸的CRT显示器到智能手机,这个名字几乎贯穿了她出生以来的整个互联网时代。
大一女生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荒诞:
一个美国富豪的离婚,跟我们家不去参加杨蜜婚礼有什么关系?
跟后者的婚礼出事,以及乐视文化的黑天鹅有什么关系?
当然,如果就本条新闻而言,确实在大蜜蜜的“世纪婚礼”前一天晚上,抢走了相当部分的流量。
因为就在今年9月刚刚发布的福布斯全球富豪榜中,盖茨以760亿美元重回榜首,这是他时隔四年再次登顶。
排在他后面的是墨西哥电信大亨卡洛斯,720亿;
Zara的奥特加,640亿;
世人皆知的巴菲特,582亿;
再往下,第五名那个名字她记得最牢靠——
路宽,570亿美元,华人首富,菲菲大王的老公。
国内上榜的其他富豪她也记得几个,王建林180亿,排全球64;马画藤166亿,80位;李彦宏121亿,91位;宗庆后116亿,94位。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这对一起做慈善、一起变老、一起看世界的夫妻财产分割情况如何,但这个世界首富的位置应该是又不保了。
她爸宋维庸在饭桌上提过几次这个榜单,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些数字王初然当时只是听过就算,觉得离自己这个小姑娘太远,自家当然算是另一个阶层的富贵,但和这些富可敌国的比起来,又是需要抬头行注目礼的存在了。
可现在她爸把“盖茨离婚”和“不去婚礼”连在一起说,那些遥远的数字忽然像一根根线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了过来。
她盯着老宋,等他往下说。
“不明白吧?”
宋维庸苦笑着摇头,“你郭叔叔刚刚同我讲的时候我也一头雾水,但现在外网应该已经议论声一片了。”
“你大概还记得年初的时候鸿蒙收购诺基亚时,微软把你们小刘老师那位首富老公和鸿蒙绑定在一块说事?”(738章)
“记得啊!”王初然点头,当时她还在参加艺考,当然关注梦寐以求的这个班级的班主任家属,老爸偶尔也会同她多讲一些,算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增广见闻。
“那时候外网铺天盖地都是说路老师是鸿蒙背后的大老板,收购诺基亚是要偷美国技术。班农那个极右翼分子在CNN上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胡雪岩啊,什么国家资本代理人啊,还给路老师安了个战略操盘手的名头。”
刘伊妃在教学里举例提到老公,都是路老师路老师地叫,她这帮学生也以此称呼,似乎这样能拉近一些关系。
王初然掰着手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还说路老师跟观海关系不正常,说庄旭从问界跳到鸿蒙是内部交班,反正就是一顿黑,先把水搅混了好让微软得逞呗。”
“后来呢?”老宋追问,想看看女儿对这件事的认知深度。
“后来马斯克在推特上蹭热度骂了班农这些白人主义者了啊,张纯如女士也发文了,说他们歧视华人。”
王初然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再后来有次你们吃饭的时候,郭叔叔说起来,说盖茨后来偃旗息鼓了,好像没有真的去国会作证什么的?”
“郭叔叔还说,这不像盖茨的风格,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微软那边突然就软了。”
宋维庸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
王初然还在回忆:“郭叔叔当时还感慨呢,说路老师这个人深不可测,盖茨这种级别的对手,说按下去就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有。他还说,本来以为年初那场舆论战会打到国会听证会,结果莫名其妙就——”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俏丽的小脸上,表情从回忆中的轻松,到疑惑,到若有所思,再到一种近乎惊悚的恍然大悟,整个过程不过五六秒钟。
“爸……”
王初然的声音有些发干,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脊背发凉的念头,如同破冰的利刃,骤然刺穿了所有的迷雾。
“郭叔叔他……你们的意思是……”
宋维庸无奈地摊手:“我们没什么意思,本身就是看热闹,只不过这热闹太过惊世骇俗了一些。”
“谁能大胆到去猜测鸿蒙在龙抬头的那一天斩落诺基亚,背后可能和盖茨离婚有关联呢?即便是现在突然爆出来,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了你们这位路老师……”
他有一种能够置身事外的安全感,“毕竟从谁获利谁可疑,以及敌对双方的角度看,这位华人首富的嫌疑最大,能量也足够强。”
“足够强?”王初然天然地就想替小刘老师的老公否认这口“黑锅”,“他只是个导演诶!就算是华人首富,又怎么去导演世界首富的离婚大戏呢?”
“你们不是动辄说盖茨如何如何,甚至来中国大谈扶贫,是个厉害的人物吗?他就这么心甘情愿地去做路老师电影里的悲情男主?”
该配合你的演出的我?
宋维庸倒没有立即和一向喜欢同自己辩论的女儿就这个问题展开讨论,他面色凝重地扫了眼嗡嗡叫的手机,继而抬头道:
“闺女啊,爸爸说这些,不是和班农一伙儿去栽赃陷害谁,你先别激动,我想是个中国人大概都会因为这件事高兴,对不对?”
他无奈道:“刚刚最新的消息,梅琳达接受采访,没有讲任何离婚原因,财产分割情况待续,这说明了什么?”
王初然奇怪地看了一眼老父亲,“爸,你总不会说因为路老师以前比较风流,人长得又比你们这些老男人帅太多,意思他有可能是勾引了梅琳达?”
“什么啊都是!”老宋一脸大无语,对女儿这一代新新人类的脑洞简直接受不能。
“我的意思是,班农从前在猜,现在仍旧在猜,无论这件事是不是他做的,终究是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
因为看过恶魔岛照片的盖茨夫妇出于避免事业滑坡、资产贬值、苦心孤诣经营的慈善基金会式微的目的,根本不可能讲出去。
上一世的梅琳达也是在后世盖茨被实锤后,才在接受采访时透露前夫和爱泼斯坦早有交往,那时他们已经离婚五六年了。
老宋看了眼手机上连续不断的信息,通知女儿后,起身就要回公司去。
他在玄关处一边慢慢悠悠地换鞋,一边不住感慨道。
“闺女啊,是不是觉得爸爸这些人的工作也挺不容易的?处处都是坑啊。”
男子穿好一只皮鞋,没急着套另一只,转过身来,语气变得沉缓,像是在梳理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
“年初盖茨对鸿蒙出招,是借美国那套国家安全的壳,把鸿蒙和路宽绑在一起钉死在威胁的柱子上,再加上班农这些人的叫嚣,算是很难抵挡的阴招了。”
“但路宽怎么做的呢?”他微微摇头,又摆手道:“当然,我们现在假设这些事的确都和路老板有关系,毕竟大家从来都只是猜测,包括班农。”
宋维庸继续道:“他根本不去国会扯皮,只做了一件事:让盖茨,这个当时攻势最猛、声音最大的对手,自己悄无声息地偃旗息鼓了。”
“为什么?没人知道。但结果是盖茨闭嘴了,微软泄气了,鸿蒙的收购顺顺当当完成了。”
他在复盘,听起来也像是梳理今晚整个叫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事件的脉络:
“现在,几个月后,就在所有人都快忘了这茬,就在贾跃亭和杨蜜要大张旗鼓、昭告天下他们即将生态化反,要挑战、甚至取代问界在文娱领域地位的前夜……”
“哦对了,我刚刚才知道你们班最近是不是还有个助教的事情,好像跟杨蜜相关?”
“啊?嗯!的确有!”王初然点头,在老爹的抽丝剥茧下,的确越听越像了。
这不会真的是路老板给老婆出气的吧?太偶像剧了吧!
好想要!
“那就是了嘛。”宋维庸摇头道:“几个月前盖茨还信誓旦旦地讲鸿蒙和诺基亚不合适,为什么突然沉默?”
“这位世界首富怎么又突然毫无征兆地离婚?”
“而且离婚的正式消息,精准地卡在今天,9月30号晚上发布。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不是昨天,不是明天?”
王初然有些不服:“不能是巧合吗?”
“能啊,当然能。”老宋看着女儿笑道:“出现在今晚也许是巧合,但就算不是在今晚,是在明天、后天,又有区别吗?”
他最后一句话直指问题的核心:
“盖茨离婚这件事,无论什么时候爆出来,在全世界稍微了解些内情的人眼中都决计和鸿蒙收购诺基亚脱不开干系,和路宽也脱不开干系。”
“在这种情况下,在再一次充分认识到这位能量、手段之强的情况下,你认为我和你郭叔叔以及复星这样本就在局外的人,还能去参加明天的活动吗?还能去装大尾巴狼给乐视捧场吗?”
“就算没有在今天爆出来,我们明天去了,后面又敢继续投资吗?”
“所以,现在贾跃亭在干什么?他借着婚礼,大张旗鼓地宣扬乐视的‘新生态’,这本身没什么。但在盖茨离婚这个消息爆出来的今晚,在所有人都下意识把那场离婚和路宽的名字连起来的今晚,乐视的这场盛宴,性质就变了。”
老宋终于穿上另一只鞋,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
“复星投资文娱是为了赚钱,为了分一杯羹,不是为了选边站队,更不想去试探一个能让比尔·盖茨都后院起火的对手的底线,尽管只是猜测。”
“乐视的生态化反,成不成还在两说。但得罪了他,可能根本没有成不成的机会,直接就没了。”
“对于这件事,我的理解是如果真的是那位在表达不满,这也算是最好的办法了。”
王初然听得有些懵,跟不上爸爸的思维,“什么意思?为什么?”
“鸿蒙收购诺基亚有国家背书,是民营企业和庙堂共同努力的结果,否则欧盟那一关就过不去。”
宋维庸拍了拍女儿的小臂,示意她回屋去,“如果他真的想针对乐视,你难道不觉得用这种惠而不费的方式特别省劲吗?特别兵不血刃吗?”
“哦,盖茨离婚了,乐视文化没融到资,关我问界何事?”
男子笑道,“但真的不关问界的事吗?呵呵,这就要靠大家伙儿自己去猜咯。”
王初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分钟里仿佛看了一场顶级大戏,颇有所感道:
“爸爸,现在大家仅仅是猜测,猜测盖茨离婚和路老师有关,就把你们都吓成这样了,你们还怎么跟问界竞争啊?”
“为什么要跟问界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