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宽和老婆以及双胞胎儿女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刘晓丽便顺势从他背后的沙发上把手机拿了递过去,来电显示是“Pony”,来自羊城移动。
男子看得愣了几秒,第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不满棋局被打断,正要“屠龙”的姐弟俩抬眼看到了这个英文名,铁蛋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爸爸,这是《My Little Pony》里的小美马吗?你跟她还有联系呀?”
呦呦无语地看了眼弟弟,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小男孩说的是《小马宝莉》,也即全球顶尖玩具和娱乐公司“孩之宝”的著名IP,1981年诞生,曾在一代儿童中风靡,《小猪佩奇》《变形金刚》也都是该公司旗下品牌。
开发《小马宝莉》、《小猪佩奇》等动画片是为了卖玩具,这和问界开发游戏是为了卖电影或两者相辅相成的逻辑一样,何况问界在国内和北美也有量子玩具工厂。
铁蛋脱胎于“小美女”的一句“小美马”把一家人逗笑了,呦呦这才认真地纠正他:“Pony也可以说是小马驹啊,不一定就是动画片里的那个小马。”
“没错,姐姐说得对。”小刘捂嘴偷笑,“这是中国特产的Pony,鹏城马。”
路宽见孩子们着急摆棋对攻,便把春晚背景音关掉,在唇边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示意姐姐行棋,对垒开始。
手机打开免提,呦呦和铁蛋也都习惯看父亲在身边接电话,很乖觉地自顾自下棋,同往常别无二致。
“路总,是我,马画藤。”
“听出来了!”路宽的声音热络得很,仿佛两人昨天才一起吃过饭,“新年好马总,吃了吧!”
这句国人通用的开场白像一把温热的毛巾,敷在了对方紧绷的神经上。
电话那头的马画藤明显放松了些,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吃了吃了,也祝你们一家新年好,两个小朋友喜气羊羊,万事大吉。”
知道今年是羊年的呦呦和铁蛋闻言都瞥了眼电话屏幕,心道这个小Pony说话还怪好听哩!
从双方寒暄的熟稔程度来看,完全不是两个从2006年就交换了号码,却一直到2015年都没有打过一次电话的态势。
路宽又是一顿关于春晚节目、南北年俗的闲扯,亲切自然,毫无芥蒂。
小马哥勉强应付了几句,终究不是影帝的对手,刻意维持的熟络和略显焦急的心态,很快让他感到疲于应付。
想到父亲的话,他心一横,干脆直入主题。
“路总,”马画藤顿了顿,声音认真了几分,“有个事情,我要先说声抱歉。”
路宽手中的棋子停了一下,没有落子。
“跟我们同在南山科技园,有一家叫游戏科学的公司。里面有一位前企鹅的员工透露了一个消息,关于你们收购的事。”
马画藤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虽然不是我们刻意打听,我们也没这个能力刻意打听,但总归可能触及问界的商业机密了,还是要先说声抱歉。”
他说完便聚精会神,但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只有沉默,以及似乎是轻轻落子的声音。
为人父的小马哥很容易便想到这位华人首富一家其乐融融的场景。
路宽在沉默的两秒钟里走了一步棋,把自己的一颗棋从行营里拉了出来,大摇大摆地放在了中路。
呦呦眼睛一亮,认为自己嗅到了机会。
“没关系。”男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过完年就准备官宣了。问界旗下会成立一个单独的游戏部门,游戏科学是首批收购的公司之一。”
正如马父所料,他坦诚得令人猝不及防。
这坦诚像一面镜子,照得马画藤对他后续的每句话都生不出半分怀疑,可这事实本身又如此残酷,对企鹅,乃至对尚不知情的网易而言,问界以如此姿态、携如此资源进场,绝对是个需要重新评估战略级别的重大变量。
他瞬间又联想到刚刚宣布彻底退出的陈天乔,盛大游戏那份不算丰厚、但总可以称得上老牌劲旅的遗产,恐怕已经被问界默默接盘。
凭两家多年合作的关系,这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电话打到这儿,小马哥忽然有些语塞。
还能说什么呢?底牌人家都掀了,难道要问“你是不是要来打我”?
市场竞争本就残酷如战场,作为掌门人,这样幼稚且示弱的话绝不能、也不该出自他口。
先前让刘驰平传话示好在线票务已算是极限,在游戏这个命根子板块,企鹅绝无可能再退。
就在马画藤再一次陷入语塞和心塞的尴尬沉默中时,电话这头的刘伊妃悄然抬头看了眼丈夫。
他只是从容地移动了一枚棋子,嘴角却勾起一抹让她无比熟悉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欲擒故纵的从容,甚至有一点点……逗弄的兴味。
就像他惯常在闺房中故意撩拨,等着看自己难以忍受、主动求欢时的戏谑表情。
只是这是两个男人……小刘被自己无聊的联想激起一阵恶寒,但心底却无比确认:
以她对丈夫的了解,如果他不想多谈,或者不期待什么,此刻早该礼貌而友好地结束通话了。
他还在等,等什么?
刘伊妃很庆幸自己不是追更,关键时刻没有进入广告时间也没有被断章,即刻就听到了想要知道的答案。
电话那头沉默稍长,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电视中春晚歌舞的旋律,马画藤听着热闹的声响,想到父亲关于格局、坦荡、直接问船长的教诲,一股冲动蓦然涌上,驱使他脱口而出:
“路总,企鹅在游戏行业摸索了这些年,不敢说有多大成绩,总算有些心得和积累。不知道……咱们两家在业务上,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他顿了顿,将父亲所说的“抬轿子”化为更商务的说辞:
“我们充分理解并尊重问界在文化产业发展和推广方面的意愿与布局。企鹅……愿意开放现有的渠道、运营经验和用户生态,看看能否在某个维度,形成合力。”
这话说得足够委婉,但递出橄榄枝、寻求共存共荣而非你死我活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于是,刘伊妃便看到丈夫脸上那抹得逞的笑意加深了些,他稳稳地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着误中副车的呦呦可爱地皱起鼻子,语气依旧坦然,似乎根本没有经过思考:
“好啊,过完年你们来北平聊一聊吧。”
路宽顿了顿道:“不过最好早一些,剧组大概初七八就开工了,到时候可能我不太抽得开身。”
……就这么,同意了?
马画藤握着手机,一时竟有些恍惚。
就这么简单、直接、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这完全不符合他预想中任何一场艰难商业谈判的开端。
对面这位的战绩彪炳他太了解了,十余年以降,泰山会以老会长为首的几人,在港岛呼风唤雨的前华人首富,甚至是鸿蒙收购战最后关头退避三舍的盖茨……
电话对面男子手中的屠刀见血颇多,本身也以犀利、果决、狠辣著称。
但这诸多名字和事迹在他脑中浮光掠影般闪过时,父亲那句又红又正的评价也再次浮现。
是了,马画藤突然有些明悟。
路宽惯常下死手、寸土不让的,似乎多是那些在立场、在根本问题上暧昧,在大是大非面前含糊其辞,或者行事过于资本无序的对手;
也许是因为企鹅或者他马画藤本人在对方心里或许不算朋友,但起码一向是规矩的生意人?
或者而言公司股东的背景清白,这么多年来在大节和立场上并无什么问题?
这个念头让马画藤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也对父亲的格局与视角更加敬服,也许自己过去太过沉迷于商业江湖的“术”,所谓直心是道场,对面这位的修为奇高,是自己着相了。
不同于他的沉吟、感慨,路宽手中落子不停,蓦然翻开炸弹和女儿呦呦入侵的红棋兑子,见只是师长,有些惊奇地抬头看向小女孩,后者狡黠一笑,梨涡浮现。
“耶!”铁蛋兴奋不已,双胞胎学围棋也快两年了,四国军棋虽然规则更加复杂,但此中门道同前者完全不能比。
姐姐目前的棋力稍高,弟弟对此有种不得不服的无奈,似乎在智力运动上自己总是稍逊一筹。
不过这不影响他现在为红色同盟军加油助威,姐姐的师长换爸爸的炸弹,在他看来已经很了不得了。
双胞胎吃完饭就已经开过战术会议:
只要把爸爸的有生力量和机动兵力逐一兑子、牵制,让他空有一肚子锦囊妙计却无兵可用,这盘棋就有七成胜算。
至于妈妈嘛……
在铁蛋和呦呦的战略研判里,刘司令主要负责在棋盘上运送工兵、挖雷、扛旗,偶尔还会犯低级战术失误,用呦呦的话说:妈妈的军队实力,大概略高于炊事班。
也许是路宽觉得自己过往的彪炳战绩会引人猜忌,他趁着思考的间隙略作解释:“马总,其实可以说明的是,问界做游戏,重点是放在高品质的端游和主机游戏上,核心目的是为我们的电影IP和文化战略服务,构建更完整的世界观和体验。”
“当然。”他语气务实,“如果游戏本身运营得好,能在现金流上反哺内容创作,那自然更好。实不相瞒,明年的动画电影以及游戏科学正在筹备的主机项目,都是基于我们规划中的中国神话宇宙体系。这背后其实是一盘文化棋。”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
“我个人认为,企鹅在这方面,尤其是在港台、东南亚乃至更广泛的华人文化圈层,拥有深厚的用户基础和本地化运营经验。这是问界和盛大游戏相对欠缺的。”
“如果我们的内容,能通过企鹅成熟的渠道和社区进行推广和沉淀,对于将这些中国故事、中国美学更有效、更接地气地传递出去,会很有帮助。这比我们单打独斗,或者硬碰硬地争夺存量市场,有意义得多。”
“当然也包括《太平书》,我们一直在寻求游戏IP的开发,不过一直在考虑形式以及合作对象。”
这种项目不是有着共同文化背景的国内公司很难做好,但最适合的盛大游戏在过去几年因为母公司的拖累,基本处于节节败退的地步。
马画藤听得心潮微微起伏。
如果说之前路宽的爽快同意让他惊讶,那么这番清晰坦诚的战略阐述和合作价值分析,则让他真正看到了诚意和可能性。
至少在刘伊妃看来,如果说刚才丈夫的表情是欲擒故纵的撩拨,那么现在电话那头的小马Pony,反应大概就像儿子铁蛋说的“小美马”一样,已经被挠到了痒处,甚至有点自荐枕席的意动了……
这联想让性取向单一的小少妇又冒出鸡皮疙瘩,尤其想到企鹅发展初期这位曾经女装揽客的江湖传言……
她赶紧低头去看棋局,只见儿子轻飘飘地甩出一张炸弹,直取自己的防线大将,又迫不及待地翻开后者。
“Nice!司令!”
炊事班刘司令忍不住大怒:“逆子!炸你妈!”
……
电话那头的马画藤被这对母子交锋的低语惊醒,他听着细微的嘈杂,调整了一下呼吸,心态在不知不觉中已彻底转变。
之前的试探、顾虑、衡量似乎都显得多余,他不再以防备的竞争者自居,而是以同行者的心态诚恳开口:
“路总,我和我父亲还有家里人都很喜欢你的电影,问界这些年在文化事业上的立场、声量更是令人钦佩。”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笃定:“如果企鹅能有幸在这条路上与问界并肩而行,为推广我们自己的文化出一点力,我们义不容辞,也深感荣幸。”
“电影和游戏,在我看来是当代文化输出最有力的两个载体,一个塑造情感与记忆,一个提供沉浸与互动。若能有机结合,相信我们能做到的,远不止商业上的成功。”
路宽脸上戏谑的笑意微微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认真的神色。
他手中的棋子轻轻点着棋盘,思考被炊事班刘司令拖累的战局应该如何逆转,没有立刻回应马画藤这番颇为动情的表态。
半晌才道:
“马总,你说载体,这很对。”路宽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年前《轰炸东京》的热议还没消停,等到今年宣传和上映,可想而知又会是什么景象。其实我们通过微博、微信,包括国外的社交媒体做大数据舆情监测,发现一个很值得思考的现象。”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也仿佛在观察棋盘上儿女的动向。
“那些在网络上为日苯右翼辩解、甚至张目的普通账号,他们中的大多数,其实未必是什么坏分子,或者收了钱。他们只是深受日苯流行文化的影响而不自知。这些文化,就是你刚才说的电影、动漫、游戏。”